吃人的海

01

那年夏天，我还在睡梦中，一整哗啦哗啦的水声将我吵醒了。我睁眼一看，洪水已经淹没到了窗前。水浪正在啪塔啪塔地拍打着玻璃，我慌忙翻下床，随手抓起两个包裹就冲出了家门。

昨夜的暴雨下得太大，这座村庄矮点的地方已经被浑黄的洪水淹没，变成了一片汪洋。水，还在不断地上涨。我提着行李，穿着拖鞋，跟着逃难的队伍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时，我看见了我的父亲，他正骑着摩托下山来找我。我坐上车，回头看我的出租屋，一个大浪正向它扑去，浪退去时，原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了。

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最后我来到山腰上的一片难民营，被安排到一栋学校的宿舍楼里。分配的人只说在三楼，没说具体的床位。我酸痛的胳膊疲惫地拖着两个包裹来到楼上，推开门，里面已经住满了人。上铺下铺，坐着的躺着的，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好几位还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我笑着给他们问好，眼睛还在屋里四处寻找着，看还有没有空位。忽然瞅见一位老同学的头顶上，一个上铺正空着。一整暖意袭上心头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好歹有个“家”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行李放在一位同学的床位下，出门去取另一件。当我回来的时候抬头一看，我的位置已经躺着一个人了，正对着我笑，其他人也在对着我笑，我不知道他们笑的意思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位置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我走出门，在别的房间找起来。但是每个位置上都有人，为了防止位置被别的难民抢，谁都不敢离开半步。我看着地上的空位，心里打算就睡地上吧，等会儿可能连地上都没空了。我又折回原来那个房间取我的行李。

“那边还有个位置。”靠近门的床位上铺，一位瘦大个指着门的另一边说。那是一个单层床的床顶，堆满了桌子腿、废纸壳之类的杂物，覆着厚厚的灰尘。“打扫一下还是可以躺的，再怎么样总比冰地面要好。”我又赶忙跑回去，取地上的行李……

02

这洪水越来越大，已经淹没到了这高山的半山腰上，山下早已是汪洋的海底了……又一道大浪冲进了宿舍楼的一层，只听到玻璃被漂浮物击撞破碎的声音。接连不断的波浪侵袭而来，这座七层高的大楼，轰然倒塌了。

我终于放声地大哭起来，这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我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没了，我感到绝望，我们还能逃到哪里？这无情的洪水要将我逼往何处？我和死人已经别无二致了。母亲把我搂在怀里，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大姐和二哥围坐在身边，不停地安慰蜷缩在草地上的我：“你不是还有自己吗，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还活着就好。”

“是的，我还活着，那座坍塌的大楼里没有我，那片淹没的村庄里没有我，这已经足够了。其他的一切没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躺在母亲的怀里，安静了下来。

03

时间一晃而过，距离那场毁灭性的大洪灾已经有好几年了。

在我家的旁边，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大海，海风吹着屋顶的毛毡，海面很安详。天空是昏昏沉沉的，在海平线的地方泛着泥土色的浑黄，这时候应该是黄昏了。

我和大姐走在海滩上，偶尔轻声说几句话。没有海鸟，没有贝壳，空气没有味道。身边的海浪一道接一道高高地抬起又摔下，还没到我们的脚边就消散了。

又一道大浪打来，姐姐已经走在前面，离我好几步远的地方。突然间，从大浪里冲出一条硕大的鱼，一口将姐姐吞进了肚子里，大鱼也摔在了沙滩上，挣扎着正往海里跳动。惊慌失措的我立即冲将过去，双手抱紧鱼头，双脚夹着鱼的身子，和鱼在岸上死死地纠缠挣扎着，千万不能让它回到大海去。我又大声地哭喊了起来，我亲爱的姐姐，你一定不能死啊。

母亲听见喊叫声，从岸边的屋里飞奔过来，手里抓着两把剥了皮的大蒜，我把鱼的嘴掰开，母亲把大蒜往鱼的嘴里塞，当鱼的胃烧得火辣就会将姐姐吐出来了。我抓起沙地里的蒜瓣扔进我的嘴里，咬碎再吐出来塞进鱼的嘴里，让辣味尽快发挥出来，再多等会儿我可怜的姐姐可能就窒息死了！

我的大哥也看见了，他拿着一把铁钩冲了过来，狠狠地钉进了大鱼的眼睛里，往岸上的家里拖去。“你们还想放这条鱼回去吗？直接杀了抛开肚子就可以了！”大哥一边拖着，一边对我和母亲嚷道。

到了屋里，鱼已经不再摆动了，大哥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准备切开鱼的肚子，但是看着鱼鼓胀的肚皮，不知该从哪里下刀，大姐就在里面，要是伤到姐姐怎么办？这时后门被推开了，一身深褐色衣服，腰上围着一张黑亮牛皮的父亲走了进来。他推开我们走到鱼前，抽出一把宽刃的剁骨刀，用刀背往一块板子上一砍，刀稳稳地钉在了上面。父亲又抽出一把刀，在鱼的脊背位置从上到下刮了一刀，削掉了鱼鳍，然后蹲下身子，抱着鱼一使力抬离了地面，将鱼背对准板子上的刀刃摔上去，鱼牢牢地被钉住了。

“过来帮忙！”我和大哥急忙走到父亲身边，把板子的一头扛了起来，鱼尾朝上，鱼头朝下。母亲不停地往鱼嘴的方向薅鱼的肚皮，边薅边哭，大约薅了两分钟，姐姐的脚从鱼嘴里伸了出来，母亲的手薅得更加地用力了，最后姐姐终于从鱼嘴里完全地滑了出来。

我抬来一大铁盆的清水，给母亲清洗姐姐脸上那些滑腻的污物，姐姐一阵痉挛，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姐姐活了。

“别离大海太近，小心被大鱼给吃了！”

后来，每次看见在海边散步的人，我总是这样提醒他们。

- 完 -

图片来自：pexel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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