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祖母离去已经十五年有余。对她的思念却一直如影随形，有增无减。

小时，祖母最喜欢和我们姐妹几个讲她的见闻，尤其是她自己的经历，最常说的就是嫁给祖父的经过，她总是声情并茂地说："当年我可是甩着两条大辫子，就来嫁给你祖父了，那是十里八里出了名的美人胚子。"对于祖母的相貌，我深信不疑，即使祖母已年过六旬，脸上有了皱纹，可是她的双眼皮大眼睛，尖下巴衬托出的面容，依然端庄大方。

祖母出众的相貌，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优越，她嫁给祖父时，祖父的生活很拮据，祖父是家里长子，而父亲很早就过世，留下祖父的母亲带着祖父兄弟两个，艰难度日。祖母嫁给祖父后，必须和祖父一起帮弟弟娶妻生子。祖母和我们说起这件事时，说："小小年纪已经没有父亲，不能再让他觉得没有了哥哥。我得支持你祖父啊！

一家人辛苦努力几年，终于让祖父的弟弟结婚，祖母也接连生了七个孩子。祖父的性格不好，骨子里有着大家老爷的脾气，生活中的事，都得祖母事事亲为，吃饭从不去厨房，要祖母端到他面前才吃。即使祖母生孩子，月子期间亦是如此。烧饭带孩子，祖父从不插手。有时候祖母饭做晚了，祖父还要破口大骂！父亲兄妹七个长大了，祖母才算解放，端茶送饭的事，改由父亲他们来做了。

农忙时节，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次忙完地里的农活，回到家，祖父就到处串门，或者在家坐着，翘着二郎腿听广播。祖母半刻不得停歇，要赶紧准备饭菜，每顿饭还必须经过祖父的钦点才能做，如果没有经过祖父的同意，祖母做了祖父不爱吃的，也要被骂。也常有饭做好了，却找不到祖父的身影。祖母会叫父亲兄妹几个，在村里到处寻找，喊祖父吃饭。这样的事情，我幼时也做过，在村里扯着嗓子喊祖父吃饭，全村只有我祖父一人，到了饭点让家人满村喊叫。

邻居看不惯，曾偷偷告诉祖母，不要老是惯着祖父这种坏脾气。做好饭他不在，别去找他，自己先吃。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随便他。大家都是同样的干活，为什么要这样伺候他。祖母按照邻居的说法，实施了一次，结果被祖父破口大骂，连着骂了几天。祖母再没敢先吃过饭，依旧到处喊祖父，依旧把饭端到祖父面前。

祖母那个年代的女人都是苦的，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只是祖母比同龄的女人都要苦，别人的丈夫，偶尔也会心疼妻子，体贴妻子。祖母活着从没有得到过祖父的照顾。祖父脾气躁，要求多，稍有不顺心，就对祖母吼叫谩骂。祖母也就任由他骂，被骂的狠了，就一个人恨恨的哭，哭过之后，还是辛勤劳作，无怨无悔。

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还亲眼见过祖父打祖母，他双手撕扯着祖母的头发，让她抬不起头，祖母痛的哭喊着。那时，他们孙儿都成群了。我母亲和大伯母都上前去劝祖父。那个画面，我至今记忆犹新，每次想起都揪心的疼。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祖母伟大，什么样的爱竟让让她这样无条件容忍一个暴脾气的丈夫，让她几十年不变的伺候他尊敬他。而他，却不知。

祖父知道祖母的好，是在祖母去世后。祖父享受了几十年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突然没有了祖母，祖父即失落又无助。那几年，祖父经常一个人哭，满怀悔意，自责地说对不起祖母，一辈子让她吃了太多的苦，劳累了一辈子，没有享福，就走了。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人都不在了，后悔又有何用呢！只愿天堂没有苦痛，只有快乐。

祖母特别喜欢孩子，她对我们几个孙女宠爱的不得了。小时候，家里重男轻女的古旧思想很重。我们一个大家庭又都是女孩，三个儿子生的都是女孩，没有一个男孩。整个村子里就我们一家没有男孩，用古旧思想的话说，我们家要绝后了。多数人是看不起我们的。没有男孩的人家，村里有婚丧嫁娶，都被避讳着，生怕靠的太近，会沾了绝后的晦气。祖母心里也盼着家里有个男孩，给她争口气。她盼男孩的心思，别人的看不起，没有影响她疼爱我们这些女孩子。她最喜欢看电视剧《杨门女将》，她经常看着我们姐妹几个，满脸慈爱地笑着，说："谁说我家没后人了，我们这些都是杨门女将，将来厉害着呢！"每次只要听说祖母做好吃的，我们姐妹几个就一起往祖母家跑。还没开门，祖母就哈哈大笑，喊："老远就听到啪嗒啪嗒的跑步声，像杨门女将上战场一样，我知道是我的杨家将来了。"

小时我最喜欢和祖母在一起了，和母亲在一起，经常被要求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和祖母在一起就不会，只要我高兴，想做什么都可以。小时候都喜欢模仿大人，擀面条啊、包饺子啊。和母亲一起包饺子，只能按照她包的饺子样子来包。和祖母一起包饺子，就可以撒了欢的折腾，只要我喜欢，想包什么形状祖母都依我。通常一顿饺子包下来，长的、圆的、方的、扁的，奇形怪状……祖母看到了，不责怪，只会哈哈笑着夸我，"我的乖乖太聪明了，包了这么多的样式！"每次听到祖母的夸奖，我心里都欢喜跳跃。只是吃饭的时候，祖母又少不了被祖父埋怨："看看你包的饺子，都是什么样子，乱七八糟。"我不管那些的，有祖母的呵护，我只管吃着香喷喷的饺子。现在想起，幼时的我真是不懂事，只顾自己贪玩，却净给祖母惹麻烦。

看到邻居家做好吃的，我对母亲说我也要吃，母亲都会说："那有什么好吃的，做起来还费事，你不要吃了，随便吃些管饱的好了，简单方便。"我就会去找祖母，她不管麻烦辛苦，只要我想吃，她就会给我做，经常是她在忙里忙外的帮我做着好吃的，我像个小猴子一般，在她身边上窜下跳，她也从不会怪我，褶皱的脸上总是挂着笑，一遍一遍叮嘱我小心，不要摔着。

祖母喜欢热闹，对于她来说，累不算什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她就幸福知足。祖母最小的孩子小叔结婚后，一直在外地，只有过年才会回家。偶尔有事回了家，祖母就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笑个不停，却又忙个不停，召集了全家，她忙着准备饭菜。这个喜欢吃炒面，那个喜欢包子，这个爱吃酸的，那个喜欢辣的，祖母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桌子的菜，投了人人的喜好。忙了半天的祖母也不上桌，拿个馒头端半碗咸菜坐在门边上，只吃馒头就咸菜，边吃边笑，还不停地叮嘱我们每个人多吃点。小叔和父亲都要祖母坐过来，一起吃！她连连摆手拒绝："我喜欢吃馒头就咸菜，你们自己吃不要管我。"

祖母自己对吃的从不讲究，剩菜剩饭，她都能凑合一顿。对孩子的饭食特别讲究。那年我十二岁，父母外出，把我交给祖母，祖母那年身体特别不好，三天两头生病，不是感冒就是发烧咳嗽，经常药不离身。即使生病，她也舍不得我干一点零活，她说："我的乖乖在长身体，不能累着呢！"她经常一个人，烧锅，洗菜切菜，擀面条，做馒头。钱她也从不拿，都是交给祖父，上街买东西都是祖父去的。她告诉祖父，孩子在长身体，要营养。要祖父买几条鲫鱼给我补补身子。祖父听了，不理。祖母连着说了几天，祖父才终于上街买了三条鲫鱼回来，祖母对我说："乖乖，奶奶给你烧鲫鱼汤喝啊！现在长身体，不能亏了你。"

我要帮忙，祖母不让。那时正值三伏天，她说："这么热的天，我一人流汗就好了，不能让你再流汗，你去树荫下玩吧。"年幼的我就那样理所当然地出去玩了，至于祖母自己是怎样又烧灶台又洗鱼又烧汤的，我不知，等她喊我回来，两碗香喷喷的鲫鱼汤摆在了灶台上。她大汗淋漓指着一大碗，对我说："乖乖，你喝这个大碗，你长身体，多吃点。这个小碗给你祖父，他虽然脾气不好，但他干活也辛苦。"

祖母忙活了许久，最终她一口鲫鱼汤也没喝，全部分给我和祖父。事后祖母对祖父说起这件事，还被祖父责怪："你自己不喝，怪谁！"我现在懂得了祖母，她想要的终究不是一口鲫鱼汤，而是一个丈夫的理解和认可。

喝完鲫鱼汤，没多久，我母亲就外出回家了。我回了自己的家，虽然每天还是可以见祖母，但夏天的梅雨季节，一直不停，来回走不方便。那时祖母每天穿着厚厚的衣服，她说她很冷。

八月三十一号开学，我去学校报名。回家路过邻居家，祖母和母亲都在那里玩，我也去玩了会儿。祖母穿着厚厚的棉袄，身子缩在一起，抱着膀子，坐在一个板凳上，她说最近感觉非常冷，必须穿棉袄才行。她又对我说："乖乖，等天好了，咱娘俩一起去河里捉蜗牛去，我给你煮了吃的！"

没有等到天好，第二天早上，祖母就走了，永远的走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是开学第一天，我起床洗脸，邻居周奶奶和村里的医生聊天——她怎么样了？不行了！昨天还好好的？不行了，我已经看过了。

我听到了他们说的每个字，但我不愿相信，我觉得他们在胡说，我依然站在那里慢悠悠地洗脸。周奶奶喊我，她对我说祖母走了，赶紧让我母亲去看看！我机械地跑到厨房喊母亲，我依然不信，觉得他们弄错了。母亲去了，久久不回来，我抱着刚会走路的弟弟去看祖母。到她家，她看到她躺在床上，身体已经用被子盖住了。我看着被子，我还是不愿相信，我的祖母走了。

接下来的很多年，我睡梦中，都无法接受祖母走了，梦里经常看到她还活着，和我聊天，说笑话。睡梦中她怪我们弄错了，她明明活着，我们却不管她。很多次我从睡梦中哭醒，醒来后又不得不接受，她真的走了。我就回忆着和祖母的过往，一人独自泪流。

祖母活着的时候，经常对我们姐妹几个说："你们几个快点长大，快点出嫁，我想吃你们买的肉呢！别晚了，我不在吃不到了。"我们听了，都不当回事，哈哈一笑继续玩。没想到这句话竟一语成谶！

青山青，绿水长，我以为我的祖母永远是我的祖母。她会永远陪着我，她有足够的时间等我长大，来疼她爱她如她疼我爱我一般。不曾想，她竟突然地走了，永远的走了。任由我泪水长流，思念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