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贩
【一：三轮车盒饭】
读中学的时候某天外面的小吃聚ˇ集地多了一辆三轮车，卖的是饭盒，经营者是一对中年老夫ˇ妻。每天一放学，三轮车准时到，出来觅食的学ˇ生一围上来，老板就把车上的那些锅盖全部掀开，热气腾腾的肉菜冒着烟。
我没有骗你们，也没有吃错，更没记错，供你挑选的肉菜当中真的有鲍鱼，而且是一整只那种。而老板的良心之处就在于，当你挑选鲍鱼作为饭盒中肉菜的时候，价钱也不会变，还是9元钱。
有一个细节我必须提起，那就是经验快餐车的中年夫ˇ妻是有明确分工的，负责乘菜的是老板娘，而每当有客人点了那些鲍鱼，老板娘乘菜时的动作的表情都显得极其不情愿，这同时说明了两件事，一，鲍鱼是真的。二，每买一份鲍鱼，都可能影响这对夫ˇ妻一天的收入。
当时我们都是初中三年级的学ˇ生了，基本的察言观色能力都具备，因此也很识趣，不会经常要那些鲍鱼，这是一个我认为存在着的默契，大家是为了以后也能吃到这麽好的午餐。
老板是个很热情的人，话很多。
打包一个盒饭需要时间，装白饭，客人选菜，装填，打包，装塑料袋都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平均三十秒，而老板总会抓ˇ住这三十秒，跟来打包的同学聊几句有的没的，还总能说出一点好玩的话来。
而我比较幸ˇ运，如无意外的话我应该听到过他最霸气的话。那天我也在打包盒饭，还没轮到我，老板正在处理另外一单生意，如无意外地和学ˇ生闲聊，那个学ˇ生问了老板一句：『老板，你这盒饭这麽丰富，一天能赚多少钱？』
这个问题老板听到了，老板娘听到了，我们也都听到了。此言一出，周围等待的人都安静了，因为这也是大家一直以来很好奇的一个问题。老板娘也定了定，但神情跟我们不一样，她看起来象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但肢ˇ体语言也是一种语言，我们明显能看到她乗菜的动作好像粗ˇ暴了一点。
老板当然注意到，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那个同学的问题，只是用开玩笑一样的语气对那个人，也是对我们说了一句：『我的目标是，干翻你们学校的饭堂！』
这一句话让大家都笑了，但我没有笑出来，我总是觉得，老板的语气不象是开玩笑。一直以来，我最尊重一种人，就是那种为梦想努力的人。我认为那个老板就是这类人，因此我尊重他。而且，作为一个人，把自己的梦想说出来需要极大的勇气。
大家笑完之后的事情更令人感动，那就是当老板说了那句话以后，接下来的人都没有点那道可能影响老板盈利的鲍鱼了。
我拿到自己的盒饭以后，在走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老板说了那句豪言壮语以后，装每一个饭盒老板都没有跟客人聊天了，也没有笑，对此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到第二天中午放学，我第一时间出了校门，看到戴着草帽的老板骑着三轮车如期而至，才松了一口气。
车在老地方停好，老板就下车支起太阳伞，摘下帽子，擦了擦汗，等待第一个客人的到来。
然而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在我上了高中以后这个老板就不见了，对此同学们有三种说法：
1，学校和饭堂知道了老板要干烂学校饭堂，于是向城ˇ管举报，让城ˇ管把他撵走了。
2，老板娘忍受不了这种盈利有限的良心生意，不干了。
3，他死了。
关于这些说法，其实我自己三ˇ点都信，我有一段时间甚至觉得它们都发生了，于是脑补了一故事：学校让城ˇ管把老板撵走，那老板没生意做了，而收入的中断也是妻子的怨气触发点，老板家庭和谐被破ˇ坏。
生意没得做，不仅仅意味着没钱，更意味着老板干不烂饭堂了，属于梦想破灭，老板忍受不了多重打击，自ˇ杀死掉了。
后来我对这个故事的评价是，它太阴暗了，不是因为学校没这麽坏，而是一个好人不应该死得这麽狼狈。
所以我高三在写一篇小说的时候，从新塑造了那位老板的死法：
学ˇ生闹ˇ事，穿制ˇ服的流氓封ˇ锁校门，学ˇ生出不去，就在这时候，在外面卖饭盒的老板把三轮车开到最快，往把守校门的人冲过去，把那些穿制ˇ服者的队形撞散掉，老板的车翻了，鲍鱼撒了一地，人也被抓ˇ住一顿打，学ˇ生却因此都走出了校园。
老板被流氓打死了，却救了学ˇ生，我觉得这是他应有的死法。
但现实并不是小说，如果要谈现实，我最希望的是老板还没死，他只是去干烂其他学校的饭堂了。
对了，各位，我敢保证，那位老板的饭菜绝对没有问题，我吃了很多次，没有吃到过钢丝球，树枝，虫子，鸡屁ˇ股和里面的屎。
【二：因生意太好而倒闭的麻辣烫】
骑着三轮车卖盒饭的老板只做中午的饭，所以下午我另有办法，就是去吃老板对面的那家麻辣烫。
经营这家店的是一家三口，他们是外省人，老板和老板娘都很胖，他们有一个女儿，跟我们差不多大，但不在我们学校读书，因为她的校服跟我们不一样。
每到放学时间，老板的胖女儿就会来店里帮忙，因为生意太好了，三个人也很难忙的过来。
而他们之所以生意好，不是因为他们的麻辣烫有多好吃，我说一下你们就明白了，他们是这样做生意的，跟所有麻辣烫一样，都是客人先夹好东西，然后给老板烫，坐着等候即可，然而问题出现在付ˇ款环节，就是那时候移动支付还没普及，人又太多，老板如果要一边找零钱，一边煮好东西的话根本忙不过来，所以都是餐后给钱，为了记录每个客人要付多少钱，老板接到每一单以后都写一张纸条，上面的数字就是客人应付的钱，手写的阿ˇ拉ˇ伯数字，客人吃完东西以后拿着这个单子付钱即可。
由此产生了两种混ˇ蛋，一种自带笔，把那个数字偷偷修改，例如把5改成3，把10改成8，手动砍价。第二种就是，不仅仅自带笔，纸也自带，付钱的时候自己写一张单，有的人点了30块钱的东西，给人家付10元。
你们猜我是哪种呢，我哪种都不是，我ˇ干不出这种事，因为太麻烦了，所以我是直接跑单，不给了！
那时候我还研发了一套走单技巧。
有一种技巧叫『双龙出海』，就是跟一个同伴一起去吃，位置的话最好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因为跑起来容易，而且跑，也不能一起。要分头行动，一个出门就往左，学校方向，优点是进了校门，追不上。另一个往右，菜市场方向，优点是地形复杂，隐蔽性强。
我每次都往左走，这是根据天才在左疯ˇ子在右决定的，而这技巧是我想出来的，我做那个天才理所当然，再加上那个跟我一起走单的同学显然没看过这本书，所以他不会介意往右走的。
那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吃麻辣烫，原因是省钱。
有一次我去吃，刚好看到几个女生吃完走人，要付钱，她们把钱数好就给了老板娘，说：『阿姨你看看，这里刚好』
老板娘接过钱，数也没数一下，收起来了，并且对那几个女生说：『没事，阿姨相信你们。』
当时我还洋洋得意，心想，这肥婆真蠢！
毫无意外，那一顿我又没付钱。
后来我把我的这些高雅事迹跟我同桌说了，他马上就对我进行了道ˇ德批判：『操ˇ你ˇ妈，人家在这做小本生意容易吗，你这扑街还走单，我要是老板，把你手指都剁下来』。
其实当时我也是没有办法，因为我好学不学，初三就染上了网上买书的坏习惯，而且阅读速度奇快，买一本回来很快就看完了，当时没手ˇ机，所以用的货到付ˇ款。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一个星期就50零花钱，买一本书就没了一半，而自从走单以后，我省下不少钱，买了不少书。
后来的一件事让我不再走单了，那天我拿了快递，里面也是一本书，那本书很小，是一本短篇小说，但装着它的物流袋子很大，而且不透ˇ明。
那天我拿好快递，也是去了那麻辣烫。
结果那天不巧人少，我走单走得慌忙，把快递落在了麻辣烫店，第二天才发觉。
我心疼死了，那本书34块钱，而且那个快递我拆开过，我拆开验货，发现书没问题就先放回去了，这才是令我担心的，我怕那个阿姨收拾东西都时候当成垃ˇ圾扔掉了。
结果预ˇ言成真，因为当我第二天去问的时候那阿姨这麽回答我：
『哎呀不好意思呀同学阿姨看那个东西打开过，以为是垃ˇ圾，就扫走了……』说着她在围裙的袋子里面掏出一沓零散褶皱的钱，数了几张不那麽烂的，问我：『同学，你那快递多少钱，阿姨赔你』
当时我那头脑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说了句：『不用了，是我自己疏忽大意，就当个教训……』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我走了，我以后也没敢去那家麻辣烫吃饭，我实在无法面对那个肥阿姨。
后来过了不久，我经过那里，发现那家麻辣烫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四个大字：旺铺转让。
事后打听，是因为大家走单太多，那一家人经营不下去了，走了。
我现在只希望他们在别处开店，并且都用上移动支付。
那家麻辣烫店没了以后，少有人提起，我也尝试过主动跟别人提起，但大家都躲躲闪闪，好像我在说的是什么避讳。
确实是避讳。
【三：粥店老板】
从麻辣烫逃单出来，往右走，穿过菜市场就能看到一家粥店，那家粥店也是一家人在经营，老板是本省人，也是个胖子。
印象中他家的皮蛋瘦肉粥特别有味，料也很足，然而让我最深刻的并不是他家的粥。
我开始到这家店吃东西的时候，已经高三了，高三是追梦的一年，我一个要高ˇ考的人正事不干，追文学梦，当然没人理解我，天天敲键盘，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一次去那个老板的店里吃粥，是因为一件事，我那天买了一个蓝牙键盘，会发光的，方便晚上在宿舍看，不便宜，货到付ˇ款，付了钱我全身只剩下五元钱，还是五张一元那种。
我不知道吃什么，而当我路过那家粥店，无意看见那个牌子上写着皮蛋瘦肉粥只需要五块钱，我就进去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等粥期间我无聊，就拿出键盘，链接我那台不能上网，偷偷带来学校只为了写作的手ˇ机，敲了几个字，这时候老板路过（煮粥是老板娘的活），看我在写文章，饶有兴致地说：『哇同学，写文章啊，厉害厉害』
我听了很不好意思，因为那天我作文刚好拿了35分，正满脑子抱怨老ˇ师不懂欣赏。
很快老板把粥端上来，说了一句让我感动的话：『小作家，给你多放点肉！』
我记得，吃粥的时候眼泪不断地掉进粥里面，为了掩饰，我还往粥里面加辣酱，装作是被辣粥呛出眼泪的。
往粥里面加辣酱这样的怪异行为，想必很有艺术家风采。
写这些其实没有什麽意义，只是我记得，我读中学的时候，每次听到学校教育我们，外面的商家都没良心，学校食堂最安全，我都会想起这些叔叔和阿姨，但我想归想，我并不想以此为证据做辩解和反驳，我怕被说成社ˇ会阅历不够，心智不健全，无法识别社ˇ会的险恶。
如果这就是社ˇ会的险恶，那就让它险恶下去吧。
2019，05，06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