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高大冰冷的挖掘机轰鸣着开了过来，如一尊巨兽，钢铁巨爪摧枯拉朽，只是轻轻拨拉几下，不到二十分钟，这座存在了近半个世纪的老房子就变成了断壁残垣。
这个凝聚着我四十多年温暖快乐辛酸愁苦等诸多复杂情感的有形体，就这样随风而逝了。这一刻，我的心就像断了根的浮萍，漫无目的地随流水飘零，空落落地无所依托。
老屋位于苏北农村，始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苏北农村有很多像这样的老房子，红砖青瓦，三间不大的主屋，两间更小的边屋，周边还拉了一圈红砖砌的院墙。如果说还有遗漏的话，那就是老屋东南角还有一间小得可怜的不分男女的旱厕了。
老房子已经很老了，历经数十年的风雨剥蚀，原来的红砖青瓦，已经灰败斑驳得失却了旧有的颜色；门窗也翘裂变形得不像样子，边屋的两扇门则早已不知所踪；屋内的房梁上挂满了长短不一的蜘蛛网，屋内的地坪也因树根的悄悄侵入而变得凹凸不平；家具都是些陈旧不堪的老物件，当然绝不是那种值钱的古董；屋内光线昏暗，散发出一股陈腐的霉味……也许，它早该消失了。
两个月前，我的一位多年未曾谋面的堂兄找到了我，脸上笑呵呵地好像给我带来了祝福。他告诉我，村里的老房子已规划拆迁，要统一安置到配套齐全的农民集中居住区。堂兄解释说，这主要是为了让群众能有更多获得感和幸福感。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堂兄还是位村干部。
其实政策我多少了解一些，堂兄的苦衷我也明白，作为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国家公务人员自然应该无条件支持。但我心里还是感到很不舒服，就像心灵深处有一座看不见的神龛，虽然从未刻意关注过或顶礼膜拜过，但只要知道它确乎存在于那里，就好像有了一种信仰与情感的支撑。一旦它被拆除或打碎，就像骤然被抽去了精气神，浑身泛起一种无助的疲惫感。我不禁愤愤地想，老房子可能真的是太陈旧、太简陋、太寒伧了，已经有障观瞻，让人生厌了。
此后不久，我专门回了一趟老家，大为惊异地发现，原本绿树环绕、村形整齐的村庄，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剩下七八幢“漏网之鱼”孤零零地点缀着空旷的田野，显得格外寥落凄凉。正值薄暮时分，却再也不见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我家的老宅隐藏在白杨树林的荫影里，随着暮色渐浓，便渐渐地与黄昏融为一体，似乎有意想让人遗忘了它吧！
看着这凄清的场景，有谁会想到当初盖这幢房子的时候，却是一件轰动前后三庄的大事呢？早前我家并不住这里，而是住在一座叫“大庄”的庄子上。顾名思义，那是一座绵延了四五里的如同一条长蛇一样的村庄，住户足有一百多户，我家一门未出五服的近房头几乎全部聚居在那里。按照“人以群分”的传统观念，当时家里人并不想“下宅子”。只是因为那里的住房实在是太窄小太残破了，四间不大的茅草屋，中间用柴篱笆简单一隔，却住着两家足足八口人。无奈之下，父母只有拿出多年的积蓄，从亲朋好友手里东挪西凑了一点，又从银行贷了一点款，才勉强凑齐了造新屋的资金。新宅地址就选在老屋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当时正值四五月份，那块地上红红白白的荞麦花开得正盛。
忙忙碌碌地造屋运动开始了。家里请来了七八个壮劳力用手推车运来泥土把宅基垫高，用沉重的石夯把松软的泥土夯实，从五里开外的河埠头赊来沙子和石块，又托人走后门从县砖瓦厂、木材公司买来了青瓦和木料……用了约半年的时间，才终于把房子立了起来。上梁那天，放了四挂鞭炮，洒了很多糖果、点心和点染了樱桃红的小馒头，四周射来的全是欣羡或是嫉妒的目光。大梁上那块写有“华堂落成之喜”的红绸子，一直悬挂了很多年。新房子水泥嵌缝石头根基，水踩墙（当时还不是砖墙），屋面整齐地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在秋天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它鹤立鸡群地矗立在周边低矮的茅草屋之间。
在这里，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它一直陪伴着我学习和生活，为我们遮风蔽雨；在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洒满了我和弟妹们的足迹和快乐的笑声；在这里，有爸爸温暖的怀抱和妈妈饭菜的香馥……这一切场景，都在脑海里烙下了永恒的印记。
八十年代中期，怀着对城市的憧憬和对未来的渴望，我考上了大学，后来又有幸调入城区工作。我以为，我的一生将就此告别繁重的农事和贫瘠的乡村，将告别故乡和老宅，融入外面繁华的花花世界，从此再不会回头。然而不行，每至闲暇时刻或午夜梦回之际，那陈旧粗陋的老房子便会不自觉地闯入脑海，还有房前那挺拔的白杨林，屋后那条清清的小河，星光下飘曳的萤火虫，晨雾散去后的瓦顶上的袅袅炊烟……每逢中秋和春节，尽管城里的氛围精彩纷呈，各类应酬热热闹闹，我却会义无反顾踏上归乡的路。当看到老房子熟悉的轮廓和母亲寒风中飘拂的白发，我的心中就会溢满别样的温馨，酸涩的泪水禁不住盈满眼眶。
对于一个农二代来说，故乡和老家的情怀已深深镌刻在他的骨子里。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官多大，无论他多有钱，带不走的是故土，赶不走的是乡愁。乡愁就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时时刻刻牵挂着游子的心，指引着回家的路。
在农民心目中，最珍贵的东西莫过于土地和房子了。土地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本钱，而房子是他们遮风挡雨的依靠。许多人穷其一生也就攒了一套房子钱，而我父母就是这样。这套老房子就是他们一生心血和汗水的结晶，是他们一生的功绩、荣耀和骄傲。相比我们，他们更有故土难离的感伤和切肤之痛。
拆迁前一天，我和弟弟妹妹陪着母亲又来到了老屋。看着这些陪伴了她一辈子的“家珍”，母亲件件都能说出它的来历。“这个橱柜和梳头桌是我来的时候带过来的”，“这张八仙桌在老太爷的时候就有了”，“这两条桑木小板凳是你大舅花了三天功夫才做出来的”……我明白，她所说的这个“来”是指“嫁到这里”。看看这件也舍不得，摸摸那件也放不下，看着她难舍难分的样子，我忍不住说：“妈，还是留下吧，我们家里实在是搁不下了。”妈妈带着几分歉疚的神色看着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喃喃道：“留个念想，就是想留个念想。”最终还是大包小裹地装了满满两小车。车辆离开时，妈妈透过后车窗玻璃，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房子，似乎想一眼把它永远地留在脑里眼里。因为她真切地知道，这是最后一眼了。
父亲是上一年去世的，妈妈总说他是个有福的人。因为他最后的日子是在老房子里静静地度过的。从医院往老家送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一听说要回老家，脸上却立刻显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我估摸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肯定也有这样一个梦想，想像父亲一样在自己亲手缔造的这所老屋里静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但从现在看来，这已注定成了奢望。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园情。老房子没有了，念想自然也就没有了，脑海中影像和泛黄的旧照片又能保存多久呢？乡愁现在已经成了城镇化浪潮中奢侈品，“回不去故乡”成了很多人心中新的“乡愁”。那青瓦红砖的老房子、萦绕着屋顶飘散的炊烟、那些陈旧褪色的老物件……大概都只有在“梦里依稀”了！
�]C�3��{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