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妇幽幽凄凉梦，好歌一曲泪千行

  思妇幽幽凄凉梦，好歌一曲泪千行

        ──(唐)张潮《江南行》赏析

          雪山的鹰

    茨菰叶烂别西湾，

    莲子花开不见还。

    妾梦不离江上水，

    人传郎在凤凰山。

茨菇图片我们这儿剪刀草

闲得无聊，把唐诗拿来消遣，看到张潮这首《江南行》，觉得还有点儿意思，就将它拿来把玩。

晚唐诗人张潮，《全唐诗》仅收录了五首，其中《长干行》在归属上还颇多争议，也许是李白还李益的。一个优秀诗人，优秀的诗作固然多多益善，例如李白、杜甫；但也不乏孤篇压全唐的杠鼎之作，如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全唐诗》仅录两首）。张潮的诗虽然不多，但凭这首《江南行》足能奠定他在唐诗中的地位。读这首诗不仅表现出商人妇的苦闷和凄凉，连梦境也跟不上郎的行踪，“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给读者留下开阔的意境和想象空间。正是思妇悠悠凄凉梦，好歌一曲泪千行。

“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不见还。”晚秋是茨菰收获的季节，也是叶烂时节，“西湾”，泛指长江边上的某个津口，“莲子花开”即荷花开放，时序已是第二年夏天。去年茨菰叶烂的晚秋同郎君在西湾相别，已是第二年荷花盛开的夏季，却不见郎君归来的踪影。

为什么莲子花开时节思妇整日引颈企盼，望着余晖脉脉的江水出神呢？也许郎君西湾相别已有相约：莲子开花时节，我一定归来。现在满西湾的莲花已经盛开，结满莲子，天天企盼却不见郎君的踪迹，是郎君背信失约或者在风浪里奔波出了什么意外？好让思妇担心啊。此两句先回忆分别的时间、地点，再写时至而今却不见郎的归踪。把思妇的盼归，描绘得有景有情，情意无限，相思绵绵。还暗示出：分别时水枯叶烂，秋风萧瑟的景象，衬托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的凄楚和感伤；后者渲染出映日荷花开遍了整个西湾，一派红绿相映生机逢勃的景象，这样的时节，应是夫妻团聚的大好时光，真是“悔教夫婿作商贾”啊，衬托出思妇独居的寂寞苦闷，似恨似怨如藕丝一般“斩不断理还乱”。

“茨菰叶烂”与“莲子花开”，先秋后夏，从虚岁上看，已是两年，言分别太久。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是时序上的两年，可见想念之深，盼归之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然转入第三句“妾梦不离江上水”。由于西湾相别，郎君乘船驭风而去，他的商贾往来也当然不会离开江河沿岸。水乡泽国的江南往来多乘舟行船，归返也必定坐船从西湾登陆上岸。“那堪商人妇，愁水复愁风。”这梦不离江上水，可见商妇对郎的终日颠簸在风里浪里的牵挂和担忧，分明刻画出思妇情痴意切得死心塌地，没有一点拐弯抹角变通的地步，真叫人感慨万千为之动容。这一句为下文思妇连梦都不能所及的意外和震惊作了极好的铺垫。

“人传郎在凤凰山”，这突兀其来，恰似天外飞石，激情飞扬的一笔实在太出乎意外，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也许当场昏倒吐了几口鲜血。“人传”，是真是假，虚虚实实；信也罢，不信也罢，都让思妇寝食难安，颇费踌躇。“凤凰山”泛指江南以外的美丽的旅游胜地。显然郎的行踪不定，早从妾梦的江上水转移到江南以外的广阔天地。妾以为郎一直在江河沿岸奔波打拼，做梦都在江水上，整日整夜的为他担惊受怕。可是她哪里知道郎早已从风里浪里的水上转移到陆地，在那些美丽的旅游胜地逍遥；也许已经移情别恋，带着温柔的小蜜到处观花赏景，把她给忘到九霄云外。人去江水空，徒有梦相随，实在让思妇“无语泪千行”，悲苦欲绝。

《江南行》从诗的内容和形式以及遣词造句上深受江南民歌影响，明显带有江南民歌特色；艺术特色更值得欣赏、玩味。

铺垫和对比是本诗的最大特色。“茨菰叶烂”与“莲子花开”对比，又形成时间上秋与夏的对比，景物上是水枯叶烂，秋风萧瑟与红绿相映的遍地荷花对比。“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样的对比凸现了诗歌的力度，商妇难耐的寂寞和相思就有了凭据和依托。离别无意，现在无论怎样的盼与悔，都已然来不及了。

“妾梦不离江上水”与“人传郎在凤凰山”形成强烈的反差与对比。一个情深似海，一个薄情寡意；一个做梦都不离开江上水，苦苦的思念与追踪，一个早已移情别恋，舍舟上岸在远离江南的风景名胜区吃喝玩乐。“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这一对比，揭示出商人妇的连梦都是空的独守空房的寂寞和悲剧性主题。

不仅如此，前三句同第四句也形成对比。无论“西湾”“莲子花开”中“江上水”都是写水上，句句带有江南水域和风物特征；第四句凭空飞来个“凤凰山”，凤凰山虽不是确指，但至少不是江南所有，暗示陆路的风景名胜。这一对比更见诗人高超的写作技巧和奥妙：郎君不仅从水路转移到陆路，而且远远地离开江南。让你整天望着江水去数“过尽千帆皆不是”吧，让你的梦整夜的在江水上毫无寄托地随波逐流吧。这一对比更见思妇的好辛酸好悲苦。

层层铺垫，处处蓄势的写作技巧如果用得好，能充分展示艺术的张力。本诗第一二句为第三句作铺垫，第一二三句又为第四句作铺垫。这样的层层铺设，处处蓄势，最后凌空一笔，嘎然而止，形成想象的空间，含无穷韵味，既在想象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主题得到升华，收到悲剧性的艺术效果。

这样的艺术张力，留下大量空间让读者想象和揣摸，开拓了意境的广度和深度。《江南行》恰恰尽善尽美地做到了这一点。前二句留下了大量的时间与意境的空间，读者大可以想象出在秋风秋雨中离别的难舍难分和“接天荷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中思妇不堪难耐的孤独和寂寞；当思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日里夜里都想郎盼郎，早点儿归来，可是却突然听得“人传郎在凤凰山”时，思妇是怎样的愁呀悲呀怨呀恨呀，读者尽可能根据自己的经历想象和发挥。有这样艺术深度的怨恨诗实在不很多见。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肠断白苹洲”

这两首词同样写江南思妇思君的苦闷与感伤，给人平铺直叙之嫌，没有写出应有的波澜与深意。第一首的“过尽千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倒还有点想象的空间和艺术张力。但毕竟总有一天郎君要从江上乘风归来，无论今天明天，即使千帆万帆以后，总归有个盼头，期盼不会落空。第二首郎君的地点更是确切，管它相隔千里万里，但总是共饮一江水的。共饮一江水，异地起相思，那情就像长江水是永远斩不断的，相思太深，郎君就会乘船东下，早晚要归返。跟“人传郎在凤凰山”简直不能同日而语。结尾大开大阖激情四射，思妇不离上水的梦也许将永远变成不能实现的武陵源或白日梦。这“人传郎在凤凰山”实在越品越有味，越品越觉得奥妙无穷。因此这首诗不仅给读者留下无穷尽的韵味，写出了思妇的空梦和悲剧，而且意境更深沉和开阔。诗词的高低轩轾不言而喻。

思妇悠悠凄凉梦，好歌一曲泪千行。这首美丽优秀和充满艺术张力的小诗，笔者只能抛砖引玉，慧敏的读者一定能走进艺术境界的深处，玩味得更加璀璨瑰丽，激情四溢，花样百出。

换换口味，也是一件乐事。朋友们觉得还可以，也许还能激发我慢慢道来。

茨菇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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