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手—岁月藏深情

挥手—岁月藏深情

      倾刻间，我注意到他挥着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坚持的时间更短了。而我的眼眶也红湿了，渐渐模糊了视线，恍惚中按下了两次相机拍摄。岁月到底偷走了些什么，我们到底弄丢了多少东西？恐怕这是一笔算不清的账了、永远也翻不完的旧账了。

      绿竹林任风在其中张扬，竹叶在空中飘得很好看，轻盈无声。池塘里洒落了几片竹叶，叶子如轻舟随波荡漾，水面偶尔会露出几个小水泡。蓝天白云静静倒映在水面，好像有几条小船划行在漫无边际的天空这片蓝海里。小时候在外公家就喜欢蹲在池塘边，不分四季地期待着池边的草莓苗结了小草莓。等到天快黑了，便要回家了。他陪我们走到竹林前，便被劝说着就送到这儿回去吧。我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喊他下次来我家，让他赶集的时候一定要来，喊了很多次，也落空了很多次。他总会笑盈盈的站在那里，看着渐行渐远的我们，一回头就会看见他那只在空中挥舞的手，示意我们慢慢回家。我一边跟在爸妈后面走，一边回应着外公的相送。那时候的风是温暖的，甜甜的，心里存在着一个很安稳的地方。坐在摩托车上，看着远处还在挥手的他，很久很久这个画面都在重复上演，而我会一直望着他，一边同他挥手再见，一边喊着说赶集时来我家，直到车开远了，看不见同我挥手的他了。

      一路上清风作伴，不知名的花开在不知名的角落里，香气徐徐弥漫，喜欢这条回家的路，从外公家到我家，路不远却情长。每次快要到外公家，都会大声呼喊他，听到声音的他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事来到竹林下一边向远处的我们挥手，一边来接半路上我们。一直以来他是个好热闹的人，最喜欢家里来人。从我记事以来，每次大年初一他都不在家过，都是在集市上扮狮子搞热闹，人上年纪了，也不喜欢冷清了。我看着他奔走于四处，有腿疾的他将心里的喜悦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跟随在他身后，虽然有些心疼，但是看见他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也放心了许多。大年初一的集市在记忆中都是热闹的，欢声笑语灌满了每条街，春冬交替的风在喜悦中渐渐变暖。

      常说时间如白驹过隙，可是当真的亲身体会到抓不住一件事情的时候，也明白时间就是一把沙，你越想抓紧流逝的速度就越出乎意料。妈妈那天突然说我来外公家不再跟以前一样了，变得跟大人一样安静了。听完妈妈讲述以前自己的表现，心突然变得沉重，终究是成长抚平了过去的习惯，而他却还是没变。

      后来他有些听不清了，走得有些慢了，而我们也免了那些也许得不到回应的呼喊，只是安静地走到家门口。突然有些怀念以前了，变的只是我们，而他一直都在等着那一声声归来的呼喊，等着我们回家。那天我一下车，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大声喊着外公，却久久没有看见竹林下有他的身影。我没有停下声音，一边喊着一边走着，走到半山坡前一抬头便看见他慢慢走了出来向我们挥手，他在那儿，我们的归来就有方向。他想要接过我手里提着的东西，我伸出空着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颤抖在空中的手。小时候走不稳，是他牵着，长大了，牵着他的手，却注意到了他手上那些茧与伤。真希望时光慢点点，少留下它的印迹在他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因为我还不想长大，还想当个小孩就这样一直在他的目送之下挥手相伴中回家和离家。

      那次是我准备回学校之前最后一次回去看他，他送我离开。越长大，在感情上对这种分别和相送的场景就毫无抵抗力，情到深处后眼泪就上演了。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像往常一样送我们到竹林前便被劝住不再送了。他一遍又一遍的嘱咐我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假期了早点回来。天灰蒙蒙的下着雨，雨滴飘落在脸上，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以为仰起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倒流回去了，可是最后落下来的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看见爸妈正要转身看后面的我，我急忙回望着站在远处竹林下的外公，这样难过谁都看不见了。他看见我在回望他，高高地向我挥手，此时我拿出了手机拍下他挥手的瞬间，我想这张照片会保存很久很久，应该不是永远，但至少有自己一生那么久。举起镜头时，看出了他欲想放下手，手在空中一直颤抖着，可是却一直坚持着。我收好了手机，说“回去吧！在下雨！”我催促着爸妈赶快走，免得他一直站着不愿意离开，就那样站那看着我们。我坐进车里，擦去了手机屏幕上雨水，打开了那张照片，多少年以前，多少个今天，他依旧在那目送着挥手与我们告别。三张照片里明显看出挥手的高度不一，我知道他不似以前了。打开车窗，风吹雨，淡淡青草香里混入了泥土的味道，这是雨天特别的礼物，而此时却因为他的一个动作而感动着，原来有些礼物被藏在了不注意的角落里，让心明亮一些，总会看得见的。

      他听不清了，我可以把喊他的声音放大；他的手颤抖得严重了，我可以少回望几次，他就不用挥手了；他腿疾犯了，我可以不要他送到竹林前了。唯有时光走了，我却挽回不了了。我想回到小时候那样陪着他，听他讲关于过去的酸甜苦辣。喜欢看他在竹林下站着跟我们挥手的样子，不管是迎接我们的归来还是送我们离开之时，很安心，因为心里知道永远都有那么一个人站在那儿等着和盼着我们，是一直不变的。

      绿竹林遮挡住了炎炎夏日，留给我们丝丝清凉；他的次次挥手带给我们的是归家的幸福与甜蜜。时间让人学会了去珍惜那些平淡的小事，在平淡中看到的是深情亦是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