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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朋友圈，找到2016年11月23日的记录，竟是空白。才想起，在我的认识里，你的生日应该算作1月20日。因为2017年1月20日，我才真正把你接回家，见到你，成为你妈妈。
每年的11月17日是世界早产儿日。七年前你在这个日子之后的6天出生，是不到29周的小月龄早产儿。
2016年11月17日，做孕28周常规产检。实际上，前一天我就去了。那一年，我搬去了顺义区，但产检仍是在海淀区的301医院。之前的每一回检查，我都会在规定日子的前一天，回那边的家住一晚，睡到自然醒，再安安稳稳地打个短途出租车上医院做检查。
这一回以为循惯例。
进了检查室，测完血压，医生说，你得住院。就有点山崩地裂的感觉。从一开始到28周，打针、吃药、呕吐、出血、保胎、失眠，该遇上的都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也遇上了，咬咬牙也能过去，终于挺到了孕晚期，总算能顺顺利利。听到住院二字，不争气地当场落泪。
血压太高，不住院大人和小孩都有生命危险，医生的原话。医生见多了病例，并不觉得眼泪值钱。看也没看一眼，挥手让护士带下一位进来。
总是这样。以前的以前，也被301的医生骂哭过。无非是被说到了心里最痛的地方。最最渴望，可又以为天命不可违，只有眼泪证明曾经的存在。
饭总要吃。七年前搬到顺义，很多不习惯。餐馆尤其少，是真荒野。孕妇嘴刁，吃块蛋糕需要徒步二十分钟以上。回到市里就想吃顿好的。那天中午吃的是必胜客的三文鱼芦笋烩饭，是季节限量款，平时不一定能吃上。边吃边觉得有点咸，原来是和着鼻涕眼泪一起吞了。没办法，止不住，越擦越多。不知道这个肚里的孩子对我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我能给你怎样的前途。
埋冤过老天，因为他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复地考验我。但是埋冤归埋冤，你还是出生了。我记得，当时的妇产科高主任晚上查房时，问，明日能不能生。我义无反顾地说能。仿佛即将卸下担子，而不是诞下婴儿。
我常常会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女人真正变化成了母亲。手术室里，我蒙着眼睛，生下了你。并不曾听到一声啼哭，也没有看你一眼。只是听说，你长得还好，需要促肺，已经推进10楼NICU抢救。然后，我回到病房，兵荒马乱地像电影快进那样胡过了几天。入院时树上的叶子还红着，出院时，树杈光秃秃，刮着大北风。有隔世的恍惚。P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抬进轮椅，推往地下车库。他邀了一位男同事同行。前面也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只轮椅前行。轮椅上的女人也是围巾手套大棉衣里外三层。女人忽然惨叫一声，一团人连忙停下围着问。原来是，轮椅过门槛时，颠了一下，震得伤口剧疼。P留了心，推过门槛时，他俩生生地连轮椅带人把我举了过去。
这一桩小事我记好久。可并非不怨他。人家的月子热热闹闹，我的月子冷清得只余暗红的窗帘作伴。一只眼睛短暂失明，是在骤降的压力下，无处流淌的体液，遮蔽了视线。下不了床，又读不了书，极其煎熬。听的是严歌苓的《妈阁是座城》和邓友梅的京味小说。大概选错书，竟听出了苦味。冬日淡白色的光线，被窗帘染上些许暗红，悄摸摸地钻进来，和苦涩搅和在一起，编织成逃不出去的牢笼。
我知道，不能怨他。没有孩子，不必请月嫂；工作很远，五小时通勤不现实；每天给未曾谋面的孩子送20ml新鲜的奶，我必须住在医院附近。更因为，我们暂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彼此。我们生了一个生死未卜的孩子；我们不知道接下来的任何一个来电里，会听到什么；我们在做彼此独自面对未来的准备。
2017年1月4日，我去医院做42天产后检查。站在301的门诊大厅，看着嘈杂的人群，有一种错觉，这些人不像来看病，反倒像过节，否则，为何如此热闹，如此兴奋？周围的新产妇热烈地交流新生宝宝的棘手问题。如果有人问，你的孩子在哪里？我怎么回答？我没法回答，你是生是死，是长是短，我一概不知。你是薛定谔箱子里的猫。我害怕箱子盖打开，里面只剩一场空。
唯有沉默，甚至羞愧。
我羞愧我没法做一位健康的母亲，我愧疚我让你独自在NICU的小床上，插满管子，受生死之苦。我渐渐意识到，手术虽解除了我自己生命的威胁，但它到底给你带来了什么，你的未来将是什么？瓜熟蒂落是母子的共谋，但你的出生却是我单方面的意愿。到底，你愿不愿意生在这世上？
我后悔了。对高主任说“能”的时候，以为“能”只是一个字。但现在，我明白，“能”代表绝不只是即刻的决心，它是给予你漫长的守候，而我“能”吗？
其实，我当然是幸运的，我得到过很多的爱。父母之爱、姐妹之爱、男女之爱、夫妻之爱。这些爱暗含着期许、条件、渴望和野心，它们像一块块凝重的立方体，建筑着爱的城堡。或许足够梦幻，但长久下来，却被压得奄奄一息。回报不了，就想逃。
跟你不是那样。我们相处了七年，我渐渐有了爱自己的勇气。这种勇气是，不论脸孔是否苍老，头发是否油乱，不论身材是胖是瘦，个子是高是矮，衣着得体与否，我相信在这个世上必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他必不会嫌弃。在他的眼里，我不是附属任何价值的，我便是我。即使，我不是妈妈，我仍旧是你萌萌星眼里的那个人，你看到了我，就像我从你的眼球里看到我。我给予你的，你给予我，是流动，也是回响。
七年。我终于可以说我能。
其实不是我能，是你能。你弥合了创伤。你生在感恩节前后，是老天的馈赠。每一张照片上我牵着你，抱着你，但只有我才知道，其实是你在牵我，在指引我，慢慢摸到人生的边。我找到了那颗压在舱底的石头。
我们手牵手迈向下一个七年，下下个七年，和之后很多个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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