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奔,夏老爷子的心中竟莫名地明朗了起来。
诊所关闭的离愁别绪似乎瞬间消散了,之后会无事可做,那种不得不承认自己人已迟暮的寂聊感也稍显多余了,儿孙不能承欢膝下,共享天伦的经年累月的弧度埋怨似乎也无足轻重了。
夏老爷子只轻快地不停地蹬着自行车蹬,让他不知疲倦地转着圈,带着自己沿着熟悉的道路一路飞奔,让他几乎忘了自己不再年轻,不再意气风发,甚至不再按部就班。他的腿没有一点不适,好像也恢复成年轻时那样矫健而有力,至少是完整的,从来没有装过义肢一样。
就这么一路骑着,夏老爷子就看到了那个环岛。
环岛处的地界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它的四面各自连了不同的村口牌坊。好像包括西坎村在内的所有村庄,都不约而同地在这汇聚,打了个照面后,再携手着一起从乡村奔赴往镇上了。
环岛打理得非常漂亮,四季都有园丁变换着栽种各种不同的植物。有时是绿油油的厚重的草,这个环岛就变成了一个球形的草场,总有孩子想上去疯狂地奔跑几圈。有时又遍布了红到发紫的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它就会变成一个惹人怜爱的花球,大家都被它的美折服,总要绕着它走几圈,赞美从不吝啬。
环岛通的路不再是尘土飞扬的天然野路了,全部都铺了水泥柏油了,还画了人行道,装了红绿灯。四周不再是瓦房草舍了,而是规划整齐环境优美的小区了,夏老爷子的妹妹夏云就在这小区买了房,从村里搬了出来。
大概谁也不曾想过,多年之前这里还什么都不是,没有环岛,车来人往全靠中国人过马路时相互看着的一个眼神,匆忙又疏于管理,这里曾出过多少人间惨剧。
没错,夏老爷子的腿就是在这没的。
夏老爷子是镇里的医生,他是经历过文革时期还上过大学的大知识分子,整个凤凰镇也都是屈指可数的了。分配镇里医院工作就很是游刃有余,很快就步步高升,快五十时已经是院里的书记了。
那天与往常所有的日子并没有不同,他一样是骑了车子从村子出来,经过这个杂乱又必经的地方。谁也没有想到,集中地的某个方向突然横冲直撞地奔来一辆大货车,刹车声像诅咒一样刺穿大家的耳膜,夏老爷子的自行车飞了出去,他在地上撞着翻滚着,车轮轧过他的小腿,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血滚滚涌出,他感受不到疼痛,只是眼前全黑了,晕死过去了。
人们尖叫着围了过去,看着全是血,有人报了警,有人叫救护车,但没有人敢靠近。货车司机额头也流着血,扑倒在方向盘上,不知是死是活。
围观的人群中有个载客的摩托车司机,大家称“黑子”,他刚送了个客人到这附近,奇怪着发生了什么。那时摩托车载客就和现在的滴滴司机一样算可以糊口营生了。
黑子远远地看着,这躺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人怎么这么眼熟?他停好了车,蛮走进一看,不好,这不是族里的亦原哥吗?
“哥,哥能听见吗?哥,哥别睡!”摩托车司机扒来人群,扑了上去,环抱着夏亦原的肩,轻轻地晃晃他。
“麻烦大家给帮忙送医院啊,谁有车,求你们了!”黑子很是着急,不知如何是好。
人群中有个开着摩托三轮板车的,黑子轻轻放下夏亦原,冲了过去,几乎用抢的把那车子开了过来,又求着大家帮忙抬着夏亦原上了车,就加大马力往镇上去了。随后货车司机随后也被送来了。
货车司机不久就醒了,似乎只是破皮擦伤并无大碍。
夏亦原病房气氛却异常凝重。专家会诊一致决定需要截肢,又没有时间转大医院手术了,再拖肌肉和神经就要坏死了,镇里医院就地手术了。
医生在准备了,护士先清理伤口,血凝固了,合着裤子的布死死地贴在整天退上。
“家属过来一个帮忙把这裤子撕来!”护士人手不足突然这么说到。
一旁的人面面相觑,孩子年轻什么都不懂,妻子看着夏亦原这样,虽然自己是护士,但早就哭得气都喘不过来。
“快啊,来帮忙啊,都愣着干嘛!”护士着急了,大声吼着。
夏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学过裁缝的,勾画做衣服信手拈来,剪布对她来说不在话下啊。她咬咬牙,四处找了把剪刀,只在裤腿管煎了一下,然后就顺着熟练地一扯,一直撕开到大腿跟。护士就赶紧接着做准备工作,手术室一准备好迅速推了进去。
夏老爷子总算福大命大,剪回了一条命。他积极做复健,也装了义肢,裤子鞋子掩饰着似乎与平时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时日常反应站起来坐下都变得不顺畅了,他就觉得觉得起来。夏老爷子不再谈笑风生了,他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事故后夏老爷子就改做公交车上班了,这是他第一次重新独自一人骑自行车经过这里了。
夏老爷子慢慢地围着这个环岛绕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慢慢地他好像有点晕,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骑自行车到这了,是要去哪里啊!
夏老爷子回头看着写着“西坎村”的这个牌坊,“是要回家了。”他自言自语着,在不知围着这个环岛转了多少圈后就顺着去“西坎村”的路,原路慢慢地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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