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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上买菜回来,无意朝路南的拆迁空地一瞟。余光边缘菜花深处,有一大团淡紫色的云,在灰色的天空下亮着。
是桐花开了!
不由心里一跳,似乎一束光眼前一亮。一瞬间,来不及思考,脑海里弹出另外一团更大更亮的紫云。与这一团虚实呼应。
是一株小时候老家街上盛开的桐花。
那棵桐树很高,很大。我那样的小孩,得三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起来。树冠像一柄庞大的巨伞,把三户人家,以及整个街道都笼在下面。
巨伞下的人家门口,是这小半条街人茶余饭后的聚集之地。常年下来,这三家门口的石凳,都被摩擦得油光锃亮。
若是遇见下雨天,其他的地方已经湿了地皮,大桐树下还是干的。坐在树下闲扯的人,才慢条斯理不紧不慢起身回家。
每年春天,桐花开时,像一大团云落在街道上。绝对是小村里最奢华,最体面,最抢眼的风景。一串一串浅紫色的喇叭花,你挤我,我推你,密密集结在树冠上争抢着阳光,争抢着与蝴蝶蜜蜂套近乎。
落花或者落叶的季节,早上地面堆着厚厚一层花,或者叶子。早起上学或者下地干活的人,踩在落花上软绵绵的。踩在落叶上,脚下发出断玉的轻响。若有车子经过,辗在与花一起落下的桐子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很好听。
这些落花落叶,总会有人主动出来扫起倒在粪堆上,最后成为庄稼的一部分。
我那时,最喜欢提一个很小的篮子,捡许多桐花回来,乐此不疲。不仅仅为了花好看,更是听其他大人们说,这桐花可以吃。于是就不停地捡回家,让妈作来给我们吃。可老妈从来没有做过,每次都被她扔掉。却也没有告诉我能不能吃,我就不断往家里捡花。
桐花落后,留在树上的果,叫桐铃。会慢慢长大,到秋天后,有核桃那么大。她们一串一串的,挂在树上,许多等不到秋天。风一吹,树一摇,承受不住的就掉了一地。
小孩子们最喜欢捡这些来玩了。每每看见有小桐子落下,便争着抢着去捡了来。用她当捻转,轻轻一捻中间的小柄,一松手,她便自己在地上转开了。还可以让大人拿线从中间串起来,长长一串,挂在脖子上当项链,跟出家人带的佛珠一样。很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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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桐树的主人,是个神婆。不知道多大年龄,长得慈眉善目,白头发,方脸盘,下巴一颗瘊子,有点像某大人物的女版。她身材矮胖,经常穿着黑大襟衣服,长到盖到屁股下面。裹着小脚的腿,扎得紧细,看上去,像装了两根棍子,走起路颤巍巍的,让人担心会随时脱落。
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外地工作。二儿子早死,小儿子与他一起过。
当时,这道街上,谁家大人,或者孩子有病了,都去找她。也是奇了,经她一看,便果真好了。我也让她给看过病呢!不过她没有看好。
她一般找到最常见的病因,便是凭天他爸来吓着了。经过她一番舞弄,把他赶走,病人也就好了。
凭天,住这一道街西头。他爸在他没出生以前被抓了壮丁。临走前,对老婆说,孩子生下来,就叫凭天吧!打那以后,便再没有回来。
凭天妈带着孩子在家等着,这一等就是一辈子。等着凭天长大了,他爸没回来,等凭天娶媳妇了,他爸还是没有回来,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孩子爸还是没有回来。
许多人都说他爸死在战场上了。我私下里想,老太太给人看病,病根首先选择凭天他爸。大概觉得他死得不安宁,想回来却回不来,只能给门口的小孩子们捣蛋。让这个发烧,那个夜哭的,让老家人念叨着他吧?
我们小孩子却对凭天他爸没有好印象,为什么整天不是惹这家孩子,就是惹那家大人的?背地里说了不少埋怨话。
就那么桐花一年年的开,村里人一年年的说道他。几十年里凭天爸活在街坊们的传说里。
直到长大后的某一天,门口来了一个高个子,白头发老头,穿着像大干部一样气派。问凭天家在哪里?
原来,是凭天他爸回来了。凭天自是高兴,都快当爷爷了,却见着爸了。
而门口的人却面面相觑,原来凭天爸还活着?那以前门口孩子们生病了是谁捣鬼?想问究竟,已经不可能了。桐树下的神婆奶奶,早死了好多年了。
我想,可能是我们经常念叨着,骂着,他爸老打喷嚏,坐不住了。等政策一允许,就第一批从海外回来了吧?
这些故事细节,大桐树都看见了,桐花都听见了,悄悄趁夜色藏在年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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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老爸也是桐树下的常客,一年四季,只要得空,就会坐在那几家门口,与大家一起聚堆,黑大大,白大大,扯个没完。
家里作好了饭,会让我去叫老爸回家吃饭。对于这项任务,我还是非常乐意执行的。
一溜小跑,冲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对着一堆聊得热火朝天的大人们,扯开嗓门,拼了最大的力量开喊:“伯————回家——吃饭了——”
这一声,憋得我脸通红。吓得桐树上叶子一抖,声音可能传到村子外,飘到田野里。
只见老爸从人堆里缓缓站起,抖一抖衣服,收起笑容,装一脸严肃走过来。
到了家门口,老爸说:“喊恁大声音干啥?喊一声我都知道了。”
然后我跟在老爸屁股后面回家。
春天桐花开时,紫花大伞张开,老爸更是常常坐在那里。有人时,与大家海聊。无人时他便靠着墙,吸他的长杆旱烟,或者是铜壶水烟。吧嗒,吧嗒,一袋接着一袋。远看,像一幅画。
老爸一辈子生了六个女儿,虽然他一心巴望着有个儿子,但生下来的也不愿送人。即使再穷,也自己养着。
妹妹出生时,家里孩子已经太多了。老妈与爸商量好了送给人家。等人家来抱孩子时,老爸后悔了。任凭外面怎么敲门,就是不应声。
我忍不住说:“伯,外面有人叫门。”
“闭嘴,别说话!”老爸严厉地说。
吓得我们姐妹们都不敢喘大气。结果,妹妹留在我们家了。
可能老爸儿子少的缘故,便把女儿当男孩养吧?
我小时候,爬树吊玉米这事,都是让我干的。还手把手教我扬场,打扫帚,甚至单手打绳结。
老爸从来没有给我们姐妹过好脸色,但姐妹们都知道他是装的,一背过脸就偷笑了。大概作为一家之长,应该作出威严的样子吧?
后来,常年在外打工,难得回家。偶尔出门碰见邻居叔叔。他便打趣:“这次回来给你伯带得啥好吃的?你伯可是经常念叨着呢!”
我听了,不由一愣,老爸会在背后惦记我?不会吧?
可是,明明老爸从来不在家待的,我每次回家,他真的就蹲在家里吃饭,没有出去。
街上那棵大桐树早就砍倒了。老爸依旧与门口的人习惯性聚在那几家的大门口闲扯。
只是,没有料到,当年大家扯的是凭天他爸,后来,老爸也把我加入了闲扯的话题了。
等明白了老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时,他已经移居天堂十几年了。我甚至还没有真正去尽过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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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买菜回家,心里惦记着桐花,却对她知之甚少。忙打开百度,去看看她在其他人眼里,是一种什么样的花。
桐花是清明“节气”之花,是自然时序的物候标记;三春之景到清明绚烂至极致,但同时盈虚有数、由盛转衰。桐花因此而成为两种悖反意趣的承载。
《周书》:“清明之日桐始华”。
原来,是清明到了。
文献中,桐花与许多诗词相关联。只是想不到,无意中,我的记忆里也有一树桐花。
莫非,那树桐花,是冥冥之中,老爸在上天的安排?让她在买菜的路上出现,提醒我清明快到了吗?
老爸在天上可能看见?今年的春天,沉重而压抑。死神在周围巡梭,病毒四处蔓延。
在与无常的近距离接触中,许多纠结的,执着的都自然放下。看清了所需要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也许正是明白了心的方向,才会无意中的一撇,便直接跳转到与老家,与老爸相关的画面吧?
路边那树桐花,依旧在南方的春天里盛开。却无法遮掩有老爸在画中间的那一幅风景。
桐花张开紫花大伞,老爸坐在石凳上,靠着墙,吸他的长杆旱烟,或者是铜壶水烟。“吧嗒,吧嗒”,一袋接着一袋。
那火星,在心上一闪一闪,烟一圈一圈。缭绕着出了画面,飘到南方的春天,挂落在路边的一棵树上。
祈愿老爸,在天堂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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