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2000年，法国《世界报》组织评选公元1001—2000年间的“千年英雄”。全世界一共评出12位，苏东坡名列其中，是唯一入选的中国人。

    可能有人就会问了，我大中华人才济济，为什么偏偏就是他呢？1000多年前的古人何以获此殊荣？2016年，适逢“文坛巨擘”苏东坡诞辰980周年，世界各地的东坡迷们为这位共同的精神偶像举办着各式各样的纪念活动。作为对偶像的献礼，四川姑娘李星月以苏轼生平事迹、成就为素材创作了一首《苏轼赋》，成为当年的现象级文化歌曲，在网络上风靡一时。

      了解一个人最好的途径就是读他的传记，林语堂先生所著的《苏东坡传》恐怕是迄今为止描写苏东坡最全面、细致、深刻、权威的文献了，笔者也是翻来覆去很多遍，爱不释手，常读常新。宋朝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或者称之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文艺复兴”也不过分。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大家张载；文化高官王安石、司马光；金牌流行音乐填词人柳永、古灵精怪的李清照、南宋第一“古惑仔”辛弃疾；散文圣手黄庭坚；天才词人秦观、贺铸；当然还有学养贯穿儒释道，造诣纵横文书画的苏轼等等，一应文化名流共同撑起了宋文化的不夜天。

    早在少年时代，苏轼就显现出高于常人的天分来。参加科举考试写的文章，被后来的恩师欧阳修误以为是出自自己的弟子曾巩的笔下，为了避嫌，欧公将试卷评为第二名。后来真相得以揭示，苏轼和弟弟苏辙师从欧阳修，一道入朝为官。然而每个人都是有缺点的，苏轼也不例外，偏感性的他经常会有感而发，直抒胸臆，作诗以发泄心中所想。这也被他的政敌们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大肆拿他的诗做文章，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也是苏轼人生转折点的导火索。锒铛入狱，刑罚当然是免不了的。更可悲的是作为一个文人，他的内心几近绝望。这一点在写给弟弟苏辙的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也正是在此时，剧情得以反转。一个人的幸运是他选择的结果，平常的修为、人品为他赢得了好人缘，大家纷纷为他向皇帝求情，就连太后也惜才，出面为他说情，至此，苏轼终于保住了性命，然而活罪难逃，等待他的将是贬谪和流放……

      公元1082年，苏轼携家带口来到了黄州（今湖北黄冈），在这里度过了四年的谪居生涯，躬耕东坡，为一家人的生计勉力操持着，也正是这苦难之地成就了他的文学和艺术创作的高峰期。“东坡”，是政府分给他的一块荒地，随时都有收回的可能。因他的偶像白居易曾将自己耕种过的土地称之为东坡，苏轼便也拿来为以己用。一次他和夫人商量着要买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地，遂相约几个朋友同去相看，经过一片树林时偏遇大雨，大家都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唯独他镇定自若，口里徐徐吟出著名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一天夜里，他和朋友喝酒至夜深，相谈甚欢，情绪高亢，声音也跟着高了起来，惹得友妻一声棒喝，当下静悄悄，两人面面相觑，样子滑稽，这便是成语“河东狮吼”的由来。余秋雨先生曾对这一时期的苏轼有过这样的深刻解读：“他剥除自己身上每一点异己的成分，即便这些能为他带来官职和名望，回归清纯和空灵，佛教帮了他大忙，使他习惯于淡泊和静定。艰苦的物质生活，使他不得不垦荒种地，体味着自然和生命的原始意味。这一切使他经历了一次整体意义上的脱胎换骨，使他的艺术才情获得了一次蒸馏和升华，他真正成熟了。与古往今来许多大家一样，成熟于一场灾难之后，成熟于灭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穷乡僻壤，成熟于几乎没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刻。”是的，这一时期他给许多朋友去信排遣心中苦闷，可惜的是全无回音。这或许是他生命中的“严冬”，冬季看似万物皆枯，但是大地在孕育着生机。前后《赤壁赋》的横空出世奠定了他散文集大成者的地位；《后赤壁赋图》的不世价值，可惜的是真迹现存于海外；《枯木怪石图》成就了“胸有成竹”，“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用自己独具功力的书法功底，引领了中国“文人画”的潮流，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的文人画美学标准，对后世影响深远；天下第三行书《寒食帖》把一个流放诗人的沮丧与憔悴写到了极致，心如死灰，不能复燃，可见书法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画像；《念奴娇·赤壁怀古》更是开豪放词派之先河并成为巅峰之作。写给弟弟苏辙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在孤独中与世界对话，对弟弟的思念，留在他的词与字里。即便时至今日，远隔千载，跨越重洋，依旧脉络清晰。林语堂先生曾说，往往为了弟弟苏辙，苏轼会写出最好的诗来。每到中秋，几乎每一个华人都会情不自禁吟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名句，作品生命力超乎想象；写给妻子的《江城子》，堪称千古第一悼亡诗；写历史的《念奴娇》自不必说，他改变了词的题材，政治、经济、军事、农事、怀古皆可入词，不再只局限于男女之情，把宋词推向了新高度，赋予词言志载道的文学形式，与唐诗并肩，功在千秋。虽然李清照评价苏轼的词“不协音律”，可是古往今来的天才，本身就是不拘泥于所谓的“条条框框”啊，“诗仙”李白不就是以夸张著称嘛，这也并不妨碍后人对他的喜爱呀。

      饱经忧患的苏东坡在46岁终于了悟，艺术之难，不是难在技巧而是难在不粉饰，不卖弄，难在能够自由而准确地呈现一个人的内心处境。公元1082年7月16日晚，他和几个朋友泛舟湖上，故地重游，围绕赤壁所发生的一切俱往矣，唯有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最不可辜负。如果真有时光机，笔者愿意穿越回历史上的这个节点，以梦为马，诗酒趁年华。和苏轼等人一道夜游赤壁，感古怀旧，谈古论今，说佛论道，感受乱世穿空，惊涛拍岸的豪迈，看樯橹灰飞烟灭，当然不会笑他早生华发。

    公元1084年春天，朝庭一纸诏书将他调回汴京（今河南开封），4月1号决定走，由于布艺之交众多，往来应酬骤增，4月7号才离开，据此可知其在当地的人气可见一斑。4年的黄州贬谪生涯，拔高了他对生命的认知，继而激发出对生活无限的热忱与美好向往，而后每逢遭遇政敌迫害时，痛苦无解时，黄州始终是他美好温暖的人生记忆，是痛并快乐着的地方，是给过他第二次生命的“精神地标”。人到中年，生命河流曾波澜壮阔过，也曾也无风雨也无晴过。率真如他，得意时与民同乐，落魄时仍怡然自得。如果说“乌台诗案”以前的他是“苏轼”，那么之后的他就是那个参悟了宇宙人生奥秘、人见人爱的的苏东坡了。“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在他的眼里，天下没有一个坏人，可见心性是何等旷达、超脱。赴京途中，过金陵（今南京）时，已辞官还乡、曾经的宰相亦是政敌的王安石听闻苏轼经过，亲自由人搀扶着去往河边等他，可见王安石对苏轼是何等重视。当世两大才子之间的一次会面发生了，相逢一笑泯恩仇。两颗最耀眼的星星，论学问、论性情都是最出色的两个人，在金陵，千古一遇。他们唱和诗文，谈佛论道，从前的争论也都成了过眼烟云。王安石慨然长叹，苏子瞻真是人中之龙啊，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颇有英雄惜英雄之感。此次会面是苏东坡在羁旅困顿中最痛快酣畅的一段时光，艺术在不知不觉中弥合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公元1085年北宋政坛由司马光重新组阁，全面废除王安石变法。而从地方到中央的苏轼对此不以为然，有了民间经历，他认为王安石的新法也不全都是错的，有一些推行起来深得民心，故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张：“较量厉害，参用所长。为国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笔者认为其实就是不追随，不盲从，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当然他的政见在当时党争激烈的朝堂上是十分不合时宜的，故再三上书请调地方。公元1089年，朝庭任命他出任杭州太守，巧合的是，故地重游，18年前，他也曾担任过杭州通判。也就是在这里，他实现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居庙堂之远，为百姓切切实实办了些事情。灭蝗、抗洪、救孤儿，治理西湖，修建苏堤等，如今西湖上的美景“芙蓉杨柳、小桥亭阁、苏堤春晓、三潭印月”等，苏轼功不可没。在这里，他把自视甚高的理想主义置换为温暖的人间情怀，他热爱着自己缔造的美好和一切受他庇护的民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拥有过高居庙堂的辉煌，拥有过流离岁月的珍贵，他温情地注视着人世间。公元1091年，苏轼再次受到重用，调离杭州，重新入朝，官升礼部尚书。可是也就是此次回朝，使他再也无法全身而退。再遇劲敌章惇，惨遭诬陷，被贬海南岛。此时的苏轼已是一位60多岁的老人，人生不再，美景难长。他遣散家人，只带了小儿子苏过和侍妾朝云，不幸的是朝云病逝于途中。已到薄暮之年的苏轼并没有被现实击垮，而是反其道行之。参佛悟道、办学、发明美食、结交朋友、尝试酿酒、研究养生之道、读书习字，涉猎广泛。在最低的生活境遇里活出最高的生命境界，他用一生的时间努力丰盈着生命体验。

    在海南岛谪居的三年，他发明了很多美食，东坡饼、东坡肉、烤羊脊肉等等，《猪肉颂》就作于此时。三年期满，渡海北归途中和弟弟苏辙重逢，这也是兄弟二人生前的最后一次会面，他们特地去看望了恩师欧阳修，把酒言欢，人生几何。经金山寺，他感慨万千：“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还有一首《洗儿诗》也颇能反映苏轼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后内心的真实写照：“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此时的苏轼已经66岁，由于长时间走水路，又饱受颠簸之苦，再加上年事已高终于一病不起，逝世于常州。弥留之际，一位禅师好友教他心里默念往生极乐世界的咒语，他说把活着的每一天过好就是极乐世界，不必等到死了再实现，至此他完成了人的最高需要—自我实现以及自我超越。

      《无量寿经》云：“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纵观苏轼跌宕起伏的一生，堪称一部精彩绝伦的电影，在他身上我们能学的东西太多太多。深陷困顿如何突围，仕途坎坷如何不忘初心，在知识结构上如何不断超越自己，于逆境中如何想方设法努力提升自身价值。逆来顺受，剑走偏锋，凭借着出众的才华和大智大慧，他将羊肠小道，走成了康庄大道，走出别样的人生地图，走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林语堂先生对苏东坡有一段精彩的评价：“他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是中国文人士大夫的典范，是“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人间绝版。”他让时间惭愧。即便是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试问谁不想身边有一个或者有更多像“苏东坡”这样的朋友呢？台湾诗人余光中也毫不掩饰对苏东坡的喜爱，一次接受采访时，他说道：“如果选择和一个古人结伴去旅行，李白，不负责任，没有现实感；杜甫，苦哈哈的；苏东坡，有趣，是很好的一个朋友，我选他。”叶嘉莹先生在南开大学授课时，不遗余力地鼓励学生们一定要学习“苏东坡”精神。笔者不禁在想，假如苏东坡也玩微信，毋庸置疑他一定是朋友圈里最活跃、最受欢迎、最夺目的那一个，是焦点人物。

    “点墨皆洒脱，一脉浩荡如水波。“金鞍翠锦”，“玉勒垂金”，我本麋鹿性，何惧荒泽。点墨皆磊落，流溢交错与斑驳。笔端嫉恶，苛酷透彻，隽永秀丽山河与磅礴。”这是歌曲《苏轼赋》里的一段歌词，描绘苏轼品性颇为贴切。为文为人，都是出类拔萃。无论是在诗词、散文、书法方面的成就，还是文学、艺术、美食、生命感悟、精神嬗变和艺术升华等方面的杰出贡献，皆可雄视千年，为宋朝代言，对中华文明乃至世界文明产生了深远影响，是当之无愧的“千年英雄”。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他是一个难得的通才，一个永不过气的偶像，是芸芸众生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但是，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们读万卷书的目的不就在于学以致用嘛。学到的知识如果没有转化成行为，就不足以称为认知，思想境界也不会得到提升。虽有“百科全书”式的榜样珠玉在前，我们还是要在融会贯通的基础上精益求精，不断更新迭代自己的操作系统，这样才能逻辑自洽，与时俱进，活学活用。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中生活，每天要面对、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然也会遇到“拦路虎”，这时不妨使用榜样上身法，想象自己现在就是“苏轼”本人，以他的思维逻辑会如何处理，肯定会为你带来新的“解题角度”。拂去千年尘埃，聆听一位血肉丰满，骨骼清奇的智者对你娓娓道来他生命旅程中的点点滴滴，倾囊相授他的人生智慧，你会受益良多。所谓人间有味是清欢，开卷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