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落叶

    人生的意义这一问题，大多是在第一次面临死亡的时候浮现在脑海中的，并且从此就挥之不去。当然，还有其他的情况。特别对于十六七八岁的青少年，他们甚至会从对叠被子的怀疑而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因此，当李军拿着扫帚站在落日黄昏下清扫道路边枯黄的杏叶时，他不禁觉得人生是如此的荒诞和可笑。

      秋风已经在校园里肆虐有一阵子了，像夺命的死神，收割了夏日最后的那一点翠绿。

      就像畏惧秋风似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来得晚，但周一的朝会照常进行。学生们陆陆续续来到操场，渐渐聚集成二三十团。

      升国旗、国旗下讲话、教务主任讲话都按部就班。

      一样的，同往日任何一个周一一样，不变的管弦乐曲，换汤不换药的心里鸡汤，优秀班级的公布，清洁班级的轮换，服装发饰的要求，吸烟饮酒的禁令。

      唯独高一二班的学生在一刻兴奋异常。他们将第一次穿上绿背心——义务劳动的工作服——清扫学校的各个角落。

      接着，教务主任又说出了另一句具有创新意义的话，引发了不小骚动：“那些抽烟的同学，这周都给我收敛一点，上级要来查看，逮到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散会。”

      于是黑压压的人头开始流动，向不同的出口涌去。唯一高一二班保持着整齐的队形，缓缓地向主席台移动。

      教务主任关掉麦克风，说道：“高一二班的是吧？现在我给你们上一堂劳动教育课。”

      然后拿出一个黑色的人造皮革笔记本，讲道：

      “我想，你们都知道人必须劳动，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劳动对于社会以及人类的意义。

      “劳动是人类社会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是人类最基本的实践活动。明白吗？没有劳动，人类乃至社会都不会存在。在原始社会中，人人都要劳动才能生存。在中国，劳动则是每一公民的光荣义务。

      “八荣八耻都会背吗？里面讲了什么，有谁记得……”

      “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几个调皮的男生齐声喊道，语气中充满笑意。这是上周向一班的几个打篮球的哥们打听到的。他们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

      教务主任恨他们嬉皮笑脸还抢了他的话，硬是补充道：“没完！还有一句是什么？能答上来吗？以艰苦奋斗为荣，以骄奢淫逸为耻！”

      教务主任用双下巴表示了他的威严。

      “最后，我想强调一下，按照教育部的规定，劳动教育会计入学分。高三学分未满者，将不能领取毕业证。所以请同学们重视这一天的劳动教育课，做到尽心尽责，我会不定时抽查。

      “你们班的清洁委员在哪？按照我上周给你培训的内容，开始打扫校园。”

      每个同学依照清洁委员的分配，来到各自负责的领域，就像机器人一样，接受指令、执行任务难不倒中国学生。

      李军，则被分配到林荫道清扫落叶。说起李军这个同刘伟一样普遍的名字的含义，大概同所有家长一样，不过是家长的一种简单的期许——听话、刚勇。

      难得的是，李军也确实如此。特别是在初二的时候。

      那天下午放学，几个哥们给了他50元钱，让他帮忙“代购”。——这是一个寄宿制学校，周一到周五都不能出校门，而申请了走读的则可以每天回家，也不必上晚自习。因此，班上的同学常常叫他代购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是学校超市里买不了的，诸如烟酒。没错，那天就是班上三个体育特长生让他代购三包烟。

      李军当然是一个乖学生，知道无论是吸烟还是帮忙买烟，被学校知道了都是会受处分的。但是，看看那三的样，真的惹不起，光是浓密的胡子就足够让他不敢多有半句话。

      于是他收下钱，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搭上公交车后，他满脑子想着如何去离家稍远的超市买完烟后及时到家，不让家长起疑。最重要的是第二天早上应该把烟藏在哪里，才能在爸妈检查书包时不被发现。他感觉头脑发昏，脸上火烧火燎，手心已经湿了。

      这时到站了。他起身发现座位的缝隙间卡了一张绿色的钞票，于是拿起来问身边的人，但都说不是。“拾金不昧”四个字雷声一般回响在他脑海中，他不由自主地把钱交给了乘务员，在一群人赞许的目光中，保持着微笑下了车。

      第二天，他便被围在草场角落的卫生间里毒打一顿。从此，“李傻子”的名号在他头上落实。

      因此，清洁委员——曾是他初中同班同学——把清扫林荫道的任务交给了他。因为林荫道任务单一，只用把落叶清扫干净就行。但也非得有耐心、做事一丝不苟的人才能胜任。

      杏叶，枯黄的杏叶，被秋风裁下，旋转着垂直落地。周末两天时间，杏叶已经在石板路上铺满了厚厚一层，李军踩在上面感觉软绵绵的，像是一条淡黄色手工羊毛毯。

      他“呲啦”一下，用扫帚划出脚掌宽的裂痕，暗绿色的石板显现出来。接着扫帚不停地挥舞，落叶不断飞扬，“哗哗”声清晰有力。李军的思绪随着落叶飘飞，不知飞向何处，脑子里充盈着某种快感，但动作有条不紊，既干脆又利落。

      很快路面被清扫得干净，一旁的垃圾桶里填满了落叶，之后便是保洁工作。

      可是当李军倒完最后一筐落叶时，回头望向路面，又零星飘落了许多树叶。李军霎时感觉胸腔一紧，仿佛自己的劳动成果被践踏了，却又无处指责。这就是为什么清洁委员要把这片区域安排给李军的原因，倘若是换了别的男生，一定不会像李军一样又拿起工具开始打扫。

      李军尝试着接受树叶不断飘落，不断清扫的过程。与其把风当成调皮的小孩，不如把这一切理解为必然，就像饭前洗手，垃圾桶不能有垃圾一样。

      李军机械地在石板上走着，只要眼睛瞄见一片黄，就走上去簸箕一杵，抬起扫把尖向内一刨，了事。不知过了多久，李军回过神来，发现风已经停了一阵了。他于是坐在树下的石条凳上，望着对面的银杏树叶，不知道何时才能落尽，否则这样的工作是没有尽头的。

      还有一种办法，李军想到了——把树叶都摇下来。可是，李军看见插在草坪上的牌子——“手下留情，脚下留青”，踩一下草坪都不行，更何况摇树呢？随即他又想，平时踩踏草坪的人那么多，也没见着有人被校长逮了去。但是别人这样，我就应该这样吗？即使没有人监督，原则也必须遵守呀。就好比没人欣赏月光的皎洁，但月亮却依旧照常升起；没人称颂大海的壮阔，却也得卷起千层白浪。

      李军为自己自律的行为感到一丝荣耀，虽然没有人称赞，但也倍感满足。同时，李军心里也祈祷着风能多歇息会儿。

      很快，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清扫活动宣告结束，同学们都涌向一处回收工具。李军此刻却踌躇不前，虽然一心想赶紧排队打餐，晚了可能得排上20分钟，但是教务主任迟迟不来，倘若有一片落叶坏了成果该怎么办。李军望望树梢的枯叶，又扭头看看同学和食堂。人群从他身边穿过，恍若有大势已去的感觉，再不走就真的没饭吃了。于是一咬牙，冲向了食堂。

      正在半道上，看见教务主任擦着嘴从食堂走出来。李军排好队，赶紧回头张望教务主任的行踪。当他看见教务主任拿出手机冲着林荫道拍照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血液强有力地冲向脑门，“砰砰”的心跳声在胸腔内炸裂。他挪着腿脚，用空洞的眼睛望着教务主任的背影，走到林荫道旁，看着那孤零零的一片落叶。

      回首时，已不见教务主任的身影。

最后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