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去一周,仍然心有余悸。
(一)
周五早晨,与往常一样,查对出勤。朋朋的位置仍然空着,许是感冒没好?拨过去电话,“喂,朋朋妈妈,孩子今天怎么没来?”“啊?今早一起出的门,去上学了啊?”我心中一惊,连嘱咐道:“快些去找找,找到请回电告知”。
半小时后,我又拨过去,电话那头的吵闹声,呼号声要“振聋发聩”。主任与我马上动身去了朋朋家。
(二)
一年前我考到岛城的这个山区中学,学校落在坡上,门前的路已坑坑洼洼,老师和家长们过车和接送孩子们也是苦不堪言。弹丸之地的小学校只有六个班,百十来个学生。一个三层的教学楼,加上一个三百米的操场,算是齐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靠着大山的学校成了“桃花源”,春天的时候山上大片的桃花樱花绽放着,莺啾雀啄,也是令人幸福感倍增。
我带的班级三十三个孩子。山区的经济发展受限制,教育自然要落后。农村的娃娃们比较皮实,活泼好动。刚踏上工作岗位的我面对这群活泼的孩子,也是犯了许多愁。当然,他们再如何调皮,性格各异,但心地都很纯良,教人又爱又恨,惹得我哭笑不得。但我相信每个孩子都有一颗天使般善良的心。
(三)
主任开车七拐八拐进了胡同,那天阴沉沉的。跟我上次家访时一样。找到朋朋家时,一只大黑狗迎面扑了上来,我吓得一个踉跄,赶忙后退。朋朋妈吆喝着黑狗不要扑,骂骂咧咧将“小畜生”赶出门外。
屋内简陋得没有家具,炉子半灭着,炕上堆着些许杂物。朋朋妈说朋朋吼骂着出去了,擒着刀子,喊着要去捅人。问起原因, 朋朋妈来了怒火,“他犯了错误,你们老师只说他,怎么不说别人?”操着一口方言,朋朋妈越说越激动,嗓门不自觉大了起来。听到这个言论,我并不意外,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朋朋妈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微胖,凌乱的短发,四十岁才有了朋朋。
朋朋昨天并没来上学,因为请了病假。据朋朋妈说,老师“教育”朋朋是在周三下午。但是那时朋朋回家并没有异样。周四发烧请假。周五早晨闹起了不上学的“革命”,跟妈妈大吵一架,朋朋大喊着要捅人索命。我们赶紧分头去找,朋朋妈却不着急,“以前也攥着刀出去过,消了火就好了。” 主任却没顾这些,立刻发动起车子去寻人。
(四)
去年冬天我去家访,那天放了学还下着雨。班里两个热心的孩子引着路。那时候朋朋连续几天不去上学了,在路上看见他时,扭过头去不肯看我。我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别过他的身子:“朋朋,老师要去你家坐坐,给老师带路吧!”他才勉强笑了笑。
风很大,村前的河道水已经枯竭,河床裸露着,我们踩着石头过去河道,拐到巷子里。进去铁大门,逼仄的院子七七八八的东西堆积着,进了里屋,除了床和凳子,没有陈设,旧方桌上架着大彩电,画质并不清晰。
朋朋躲到自己的屋子里,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赶忙道谢,说让我费心了。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方言诉说她的难处。朋朋爸不正干,要不是为了孩子早就不跟他过了!当朋朋任性不愿上学时,朋朋爸说不愿意上就不去。朋朋仗着这话,加之学习成绩本就不好,干脆罢课了。朋朋痴迷游戏,朋朋妈把手机摔了后孩子彻底“疯狂”了。说到这,朋朋爸回来了,在外屋远远瞄了我一眼便走了。
(五)
且说主任驱车围着山村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看不到朋朋的影子。这时书记打来电话,焦急地说:“快给朋朋妈妈打电话,朋朋来学校要捅人了!”
拨完电话,主任立马掉头,赶到了学校。
就在校门口的那个坑坑洼洼的坡上,书记和保安架着朋朋,书记逮右手,保安逮左手。朋朋扭动着身体,怒叫着:“别碰我!别碰我!”在土坡不远处的半截墙上,赫然躺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那刀在早晨太阳的照射下,净有些刺眼。
外面的一两个村民远远围观,他们很好奇,看着这场“好戏”。
“有什么事情跟老师说,老师替你解决。”主任和书记试图安慰着他,可朋朋激动的情绪没有半分缓解,不断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
书记和主任试着将他架到学校,朋朋趿拉着拖鞋,可劲扭动着,“放开我!别碰我!”从后面望去,一种荒诞和悲哀从心中升腾而起。
办公室里,主任给倒了热水递到朋朋面前,他坐着只是哭,一起一伏地抽泣着。脸扭过去,谁也不看,什么话也不答,像闹起脾气的小倔牛。
良久,我打算将他唤到一个没有人的屋子。他不肯跟我走,我就拉着他的手。他不情愿的顺从了。一路上,我紧紧攥着他,一个瘦小的孩子,一双瘦瘦的手。一手握着他,一手拎着面包和牛奶再加一个梨子——我没来得及吃的早饭。
我给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打开空调,阳光直射进来。他油腻腻的头发已经很长,校服也脏兮兮的。整整两个小时,无论我说什么,他如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只是我握着他的手时,他全身上下不断抖动着,斜視一边,丝毫不肯给正眼。我想,他也是害怕的吧。
我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安抚着他,讲了许多都没有回应。唯独当我提到他大伯时,他的泪一直涌出来。
他大伯是自杀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不了解,只是听村人提起过。
(六)
朋朋大概患上了抑郁症。
从初一开始,这个油腻的瘦弱男孩就不善言语。他开心的时候也能下课来跟我开个玩笑。不过作业很少有保质保量完成的时候。闹起脾气来周边的孩子都怕他。听孩子们说小学时候朋朋吞过电池。跟朋朋妈提起的时候却浑然不知。朋朋的手上胳膊上一道道伤疤,深深浅浅的。许多已经结了痂。那都是他拿刀子自己划的。
我心疼你地挽起他的袖子,警告他不许这样伤害自己。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我收了他的刀子,打火机,螺丝刀。他就不上学,说老师没收他的东西。我告诉他,你以后带来,我仍旧没收。
朋朋去年有半个学期没来。在家无非是打打游戏。朋朋妈说学校有人欺负他,当我问起是谁的时候,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问遍了所有的孩子,孩子们说大家跟他玩得很好。我问到朋朋为什么不上学,他说上学太无聊了。
(七)
提到他大伯时,他眼眶里一直噙着泪,簌簌地往下掉。我问他有什么心里过不去的结,害怕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说出来,我会帮他解开心结。
一阵沉默与啜泣。
我握着他的手。渐渐地,他放下防备,也会点头摇头了。仍然一言不发。
一个上午过去,我自说自话。
折腾了一上午,朋朋滴水滴食未进,我把面包牛奶塞给他。他放回。我又把牛奶打开,再次塞到他手里,他才肯接受。我说梨子也是你的,不吃完不许走。他竟忍不住笑了。我捏着一块饼干,自顾嚼了起来。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他终于肯吃了东西。
“跟妈妈吵架了你才想拿刀上学校来是吗?”他点了点头。“你不是要真的伤害谁是吗?”他又轻轻地点头。“哪个老师或同学让你受委屈了?你告诉老师,老师替你打抱不平。”他摇了摇头。我告诉他这样很危险,也是违法的,以后保证绝对不能再冲动,他依然沉默着,点头。
考虑到今天他趿拉着拖鞋,我当天没让他留下来上课。
(八)
到现在谁也不知道朋朋为什么要来捅人。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如同受过伤的小鸟,不肯相信世上有除了猎人之外的存在。他脆弱而敏感,一句无心的话能在他心里翻起滔天巨浪。父母永远嘶吼着,不会好好说话。当他犯了错误,父母也会无条件相信是学校老师和同学欺负了他。当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却没有人给他一个握手和拥抱。
他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也是一个被忽略了的孩子。
我想,他一定记得大伯,一定探索过死亡。一定看到过恐惧,一定经历过彷徨。
给他换了个同桌,一个阳光的男孩子。
第二天他来上学了,一桌子的铅笔碎屑,无声的反抗。
第三天,他也能张开嘴背书,回答问题。慢慢地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未来的路谁也不能代替他去走,过去的阴影谁也不能代他去承受。每一个抑郁而又敏感的孩子都是折了翅的天使,都是从B612星球坠落。
也许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朋朋一样的孩子,也许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朋朋妈一样的家长。
可是,谁能救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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