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夜将至
将夜,有人放声欢歌,有人失魂落魄,有人悲恸夜哭,有人眉头紧锁……
红河两岸亮起了火把,铁衣护卫队封锁了岸边长街,没有喧嚣,零落传出官靴触青草摩挲沙沙。
有人死了。
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死去,这并不令人奇怪,谁人能逃脱生老病死?
可躺在地上的是正值豆蔻年华、温婉健康的大家闺秀,在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夜晚或许她本应温一杯热茶轻声吟诵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抑或与小婢插科打诨两句荤话……
绝不该命绝。
高鼎眉头紧锁,这十几年来他见过太多尸体,破获无数奇案,铁衣神捕并非浪得虚名,几尽没有仅仅一具尸体便让其锁眉。
夜渐深沉,迷雾腾起,虫鸣彼伏,朦胧弯月倾泻惨淡的黄芒,清风徐徐。
无人说话,死者是王太傅掌上唯一明珠,太傅与夫人早已哭泣至晕厥。
她躺在河岸青草坪上,一件单薄的白衣,面容苍白安详,除却胸前那一点殷红,像似熟睡。
清风撩开了她胸前的那抹单薄衣襟,露出了更多的殷红,殷红的血肉,一个细碗口大的空洞,风声回旋咽鸣,她被剖心。
更寒心的是这是第二起,十日前尚书小女被发现于西城丛林,同样被剖心。
有人说十五年前的“食心狂魔”回来了,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每每回想起十五年前的“食心狂魔”,高鼎便心有余悸,同样的剖心,京城接连死去十一人,后高鼎汇总异地卷宗时,竟又发现了死者八十三人。
但他知道绝对不是“食心狂魔”回归,当年刑场上那手起刀落的一刀正是他砍的。
或许是模仿作案,他不知道,接连几日的调查他根本没有获得丁点线索。
万般无奈中他想起了一个山庄,一个人。
秋叶山庄在秋叶中,远山密林多秋叶。
“我是要见秋老庄主,并不是要去后山”,高鼎急道,他迫不及待的赶来已累坏了两匹马,穿庭走廊领路的小婢却把他带往后山。
十五年前他来过一次,后山绝对没有人,只有秋家的坟墓,他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小婢向着右前方那块最大墓碑指了指,道“秋老庄主已经离世了。”
新坟,就连碑上的字都似昨日才刻上去的一样,他最后一线希望就此幻灭,心下黯然,加上京城之事不由得生出恍惚隔世之感,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右手不自觉的拍在了碑沿上。
不料新碑刚驻,他这一拍未能收发,带着的一分暗劲竟震得墓碑轻微震颤,石尘跌落。
“放肆”,后山青崖上响起了微怒惊呼。
高鼎这才留意到青崖边站着一位秀气白衣青年书生,他右手执一把古风折扇,横眉怒视高鼎,漆黑的眼瞳似能将高鼎看穿。
高鼎正欲说两句抱歉的话语,不料突然之间青年就飘了下来,左拳直取高鼎面门,他始料未及只得格拳横档,辅触便被震得后仰了三四个趔趄。
高鼎暗惊,白衣青年不过二十来岁,功力竟精深至此,虽说他只用了五成劲力,但他怎么也是江湖上一流高手,轻描淡写一拳能将他震退的人都很少,何况狼狈如斯。
他定了定神抱拳行江湖礼节,尚未开口青年温柔而冷漠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跪下,磕头认错”。
如果不是自己耳朵坏了那便是青年嘴巴坏了,一个后生小辈怎能讲出如此无礼之语,哪有半分待客之道,高鼎怒不可抑,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头。
见高鼎迟迟不动,青年将刚才之语再次重复了一遍,语带不可置疑。
高鼎冷哼一声,正欲拂袖离去,转身的刹那瞥到那稍渐倾斜的墓碑,十五年前步步为营、同生共死的画面一时涌上心头,捏紧的拳头渐松懈,低声轻叹,喃喃自语,“罢了,斯人已逝”。
他从容的走近墓碑,鞠躬作揖,跪拜磕头,起身离去。
身后的青年也似在喃喃自语:“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敬畏之心,那么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高鼎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这句话是秋老庄主对他的教诲,“善权者要敬畏权利,善利者要敬畏金钱,善猎者要敬畏猎物,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敬畏之心,那么他便离灭亡不远了。”
那句善猎者指的便是高鼎,一个捕头如果不对凶手有所敬畏那么他便永远错失凶手。
高鼎转过身勉力挤出一丝苦笑,询问道:“你就是当年秋老庄主身边那个孩童?”
“秋容与”,青年怔怔的盯着一片缓缓飘落的秋叶,“爷爷说你一定会来找他,只可惜七天前爷爷便离开了。”
“造化总是弄人,想必你已知道我来所谓何事”带着些许唏嘘高鼎感慨道。
“当然”,那片秋叶已被秋容与夹在指缝,“爷爷走时特别嘱咐我如果你来了叫我一定跟你去京城。”
高鼎喜出望外,眼前这个青年的本领他十五年前就领教过了,他总是能从别具一格的角度看出问题的端倪,当年就是因为秋容与的一句提醒才使得茫然的追捕队迅速找对方向,那时秋容与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高鼎急道。
“青萝,备车”,秋容与低声轻语。
“哎”,一声轻叹从庭廊转角处传来,一个肤白貌美的青衣女子缓步靠近,“公子,一切已安排妥当”。
高鼎大奇,这名青衣女子正是先前带路的那个小婢,此时她已换上了一袭青色衣裙,长发披肩,说不出的清秀优雅,与先前的小婢判若两人。
她盈盈望着秋容与道:“先前我故意带这位高大人来老爷的墓前只盼他看到了墓碑便死心离去,未留意到公子便在青崖上。”
“你这是何苦。”秋容与无论什么时候说话都似情人的诉说,语气温柔。
青萝道:“青萝不愿公子卷入尘世那些是非恩怨中”。
“有些是非恩怨是逃不过的”,秋容与开始把玩指尖那片落叶。
“所以我只希望公子也能带我一起去,不要丢下青萝一个人。”青萝望着秋容与,带着恳求与坚定。
哎……
到京城铁衣门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高鼎刚下车一个铁衣侍卫便凑上来低声了几句。
高鼎面色沉重的望向秋容与,“又有人死了”。
秋容与却抬头望向了黑夜,京城的夜色跟山中也没什么差别。
“哈……哈……哈……玩火自焚”。秋若枫看着一堆卷宗突然大笑起来。
“爷爷,你怎么了?”
“爷爷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问题,容与”,一口鲜血突然喷了出来,“容与——去京城——小心——高鼎——寒——夜——将——至”。
自从十五年前爷爷受了内伤,身体如日衰弱,后三年更是半身不遂,可爷爷死前仍翻阅着近几年来铁衣神捕高鼎破案的卷宗,爷爷想通了什么问题?什么“玩火自焚”?什么“寒夜将至”?
秋容与想不明白,所以他来了,别的怕只是夜色下这一群人吧!露珠很快便凝结在了衣角,青萝拿着一件长衣下车,缓缓披在了秋容与身上。
寒夜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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