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大的地方，冬天特别冷。虽然温度不及北方低，可是赢在没有暖气，室内室外温度基本一致。我家有插电的暖气排，可并没什么卵用，脱离暖气排半米的地方制热效果为零，这种东西在我们那除了多耗点电，屁用没有。我妈买暖气排的初衷是幻想着我坐在旁边温暖地写作业，但在实际操作中用了两次就留着落灰了。毕竟一点也不暖和。
小时候，因为冷，冬天不方便在家里洗澡。你想好好洗澡就得去澡堂子。通常我一周只去一次澡堂，最多两次。南方的同学别笑。并不是不讲卫生，我们每天都烧水在睡前擦几遍身子。还要单独的洗屁股、洗脚、洗脸，头发也可以单洗再吹干。当然，屁股盆脚盆脸盆是单独分开用的，毛巾也分好几块。在不能洗澡的情况下尽量保持干净。毕竟条件有限嘛！
洗澡也是增进友谊的时刻，朋友们总是结伴洗澡。一人带着一个塑料小篮子，里面装上洗浴用品。一个人去澡堂洗澡和一个人吃火锅差不多。寂寞。多个澡伴总是更方便的。澡堂子很少遇到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情况，都是几个人共用一个淋浴头，这时候多个澡伴，萝卜就多了一个找到坑的机会。团队作战好过单打独斗。也发生过因为抢坑造成的小吵架，但是还真没见过在澡堂打架的，毕竟赤身裸体打起来有辱斯文。
澡堂平时门票一两块，搓背两三元，节假日翻倍。女澡堂分为几个房间，除了售票处和门庭，主要是外厅的储物室和内厅的淋浴间。男澡堂有池子，女澡堂没有，我一度认为这不公平。储物室里有很多小柜子，锁可以租也可以自带。然后就是淋浴间，淋浴分布在四角，中间放着大桌子，可以放杂物。但我一般喜欢把塑料篮子挂在墙上。澡堂禁止洗衣服，但顺手洗个内裤还是可以的。
每个街区都有自己的澡堂，所以里面全是熟人，大家光不腚赤身裸体站着冲澡，也并没有觉得不妥。我甚至看见过有人大腿内侧在流血，把我吓一跳，以为她受伤了，差点把毛巾贡献出来帮她堵伤口。长大之后去外地的澡堂，才发现人家都装有隔间，当时觉得真高级啊，一人一个房间，不用共享淋浴，就是搓背得十块钱。
后来新开的澡堂里也有雅座，十块钱一个房间，可以用一小时，两三个小伙伴一起去雅座洗澡也是常有的事。但在90年代初，我家附近澡堂是没有雅座的。当时整个街区只有一个澡堂，叫托福澡堂，生意火爆得很。我现在脑海里还能浮现澡堂里雾气弥漫的画面，和像外太空传来的说话声、水声，并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忽然听见一声大喊，“有人晕堂子了！！！”，人群马上疏散开，把人抬到外间，喂点水，扇着风给那人透气。这时大家都议论开了，晕倒的人成了焦点。我问妈妈什么是晕堂子，她说就是洗澡太久洗晕倒了。我不懂大人洗澡为什么要那么拼命？…过一会儿人醒了，休息下还继续洗，毕竟买了澡票，洗得越久，越能回本。这也是晕堂子事件时有发生的原因之一吧。
我印象中洗澡和打仗没啥区别，所以每次洗澡前都得做一番心理建设。有的孩子不愿意洗澡，按流程得先被打一顿才能妥协，我朋友每次洗澡都得被她妈扇几个大嘴巴子。我也是抗拒的，必须到澡堂门口“眼镜烧烤”买羊肉串给我吃，不然别想我踏进澡堂的门。还有，我最恨的就是洗头，不知道为什么，洗头对我来说比打针吃药还可怕，洗发膏总是让我眼睛很不舒服。最早流行的洗发膏是啤酒香波，再后来流行夏士莲，然后沙宣…不知道什么时候啤酒香波不见了。儿时用得最多的面霜叫孩儿面大王，还有郁美净，再就是一个绿点点蘑菇形状的面霜，又好玩又香，忘了是什么牌子。
洗澡也有洗澡的规矩，就是要懂得分享，你不能自己一直冲水，那样不体面。老人和小孩也是被照顾的对象，尊老爱幼在这里传承的很好。
澡堂子为了保暖，空气不流通，小孩子在里面很容易喘不过气来，洗一会儿要去外间透透气，回来再继续战斗。有人会带个苹果去洗澡，快不行了就咬一口续命。有时洗着洗着水太烫，有人对着门口大喊“水烫喽～～～！”管理员会去调水温，调出来又不够热，然后再调整。
家长为了孩子洗澡方便也会剑走偏锋。记忆中附近的工厂有个部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部门，反正他们配有蒸汽房和热水。大人们会托关系找熟人去那里给孩子洗澡。澡盆是放厂里产品的大塑料盒子，蓝色的，足以放下三个小孩。我也去那个蓝色大塑料盆洗过几次澡。蒸汽弥漫的厂房，和房顶的蒸汽朋克水管子，太有意思了。
到了夏天的时候，洗澡就容易多了。小时候我也在洗碗的水池里洗过澡的，我和表哥表姐三个人坐在里面一起洗。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只能坐下两个人，再后来一个人也坐不下了。
过年的时候回南方老家，我们几个小孩子甚至在一口大锅里洗过澡，大锅下面生着火，里面煮着水。洗的时候提心吊胆，觉得自己命悬一线，真怕把我煮熟了。这种刺激的感觉让我不敢在里面试第二次。
再后来太阳能热水器普及了，洗澡也更方便。但夏天也并不是每天大晴天，阴天洗澡水不那么热。我二姑父是个水电工，他自己喜欢搞一些发明创造。比如他发明了一种配有不锈钢大缸的电热水器，还能显示水位刻度，材料成本110块。实在太好用了，于是有朋友找他帮忙做个一样的。他不好意思赚钱，且由于比较腼腆，在第一次有人找他做这个热水器的时候，他只收了100块，凑个整数嘛，也不差那十块钱。自己亏十块钱而已。 但可怕的是他没想到后面有那么多乡里乡亲排队找他做，他又不好意思按110收钱，毕竟100的价格已经传开了，不能坐地起价，不体面。那个年代，他工资每月也只不过几百块钱。他用业余时间帮人家做了二十几个这种热水器。因为这事，二姑父被我二姑臭骂好长一段时间。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台词“一个亏十块，十个亏一百…二十个……”
我从小一直梦想在男澡堂洗次澡，到那个传说中的大热水池子体面的游泳，回来我也能吹牛逼显摆下。我和我好朋友派大星曾经有一次差点就进去了。那天女澡堂的热水系统有问题，男澡堂又因为什么原因没人，澡堂负责人让干脆去男澡堂洗，把我们高兴坏了。可是忽然间女澡堂热水系统修好了，我的梦想也就破灭了。
直到有一天我的梦想实现了。我幼儿园的时候还真去过一次男澡堂。因为妈妈出差在外地，不能带我去澡堂。我爷爷就带我去男澡堂洗澡。可是去了以后我怂了，我不好意思了。好在那天人很少，并没有偶遇认识的男同学。但我怕太显眼了会让人家发现我其实是女的，也就并没有放开游泳，我真后悔啊！不过这段男澡堂的洗浴经历让我非常有面子，把我最好的朋友派大星羡慕坏了。
澡堂也有惊险的事件，比如有一次我妈想要发掘洗澡的新领域。打车带我去十公里外的一个区洗澡，传说那个澡堂里有独立小浴缸，而且坑多萝卜少。我妈把我放在浴缸里就去淋浴间找空位了。悲催的是我整个人不小心滑在浴缸里了。我想站起来，但浴缸太滑了，只能一动不动躺着，嘴里吐着泡泡，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一个老奶奶把我拉上来了。我其实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呛了几口水，但这时候应该哭一下配合紧张的气氛。我哇哇大哭，也成为人群讨论的焦点。不一会儿我妈赶过来了，救我狗命的老奶奶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他妈的！你六椰子啊！孩子差点淹死（六椰子是骂人的土话，大概等同于愣头青）” 我妈含着泪觉得这个奶奶骂得有道理，但又很委屈。
还有一次关于澡堂的不美好回忆，是妈妈骑车带我路过托福澡堂。我坐在后座的椅子上，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忽然人群缓缓散开，踉跄走出一个男人，光着身子，肚子上被砍了好几刀，好长的口子，看着很吓人。他没走几步就摔在了地上。刀口上全是泥土，但奇怪的是没有很多血。旁边一个可能是他妈妈的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你跟我讲！谁干的！是谁干的！”受伤的男人一句话不说，侧趴在地上，忽然抬头，目光刚好和我对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呆滞。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直到我妈骑着车带我远去。不知道后来他去了医院没有，康复了没有。也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故事。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澡堂也不例外。
再后来澡堂越开越多，越开越高级，却没了小时候的味道。以前一起洗澡的小伙伴也散落四方。时代在改变，我们也长大了。
希望有机会可以和曾经的好朋友一起洗澡。
附一张90年代初澡堂照片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