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

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天上有好多好多星星，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里星星格外的亮，他抬头努力的辨认小时候母亲指给他的那些星座。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怎样生活都是无所顾虑的，就像他已经有几年没有过睡眠了，反正对谁也没有任何影响。他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就是从那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之后，他再也不需要睡眠了。前几次他很害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直到公鸡开始打鸣，他听到了牛儿吃草的声音，听到了虫儿惊落了露水的声音，听到了隔壁寡妇生火做饭的声音。他知道，这个夜晚已经过去了。

也找过医生，为此还去了次县城，体检花了几百块钱仍未查出有什么不妥。他心疼钱，反正身体也无大碍，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因为少了睡眠，他每天比别人要多出8个小时的生活。可这漆黑的8个小时，他不能去田里干活，也不能出去给别人打工。他就只能像今天这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抽烟。村里的小孩很羡慕他，因为可以在一晚上就可以把射雕英雄传的电视连续剧看完。可他们哪知道，此时的电视机除了沙沙作响的雪花其余什么都没有。

村里人都知道他晚上不睡觉，有个在县城山高中的小男孩说他这叫失眠。但没人知道失眠是什么，就是失去了睡眠吧，但是又不能下地去干活，也没人一起打牌，有什么用呢？

是啊，有什么用呢？突然多出来的时间令他无所适从，每天的香烟也比以前多了。有时他会想起自己的母亲，更多的时间则是发呆。这天下午，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就看到村里的老王坐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破旧的纸，脚下新丢了几个烟蒂。“最近睡的可好？”

“老王你别说笑了，我都几年没睡觉了。你咋过来了呢？”他笑着说。老王是村里的村长，德高望重什么都懂。在最初睡不着的几天里他第一个就是去找的老王询问。

老王接着说，“你睡不着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没啊。这你不都问过了吗？”

“再想想，真没啥？”

“真没啥。”

“我家那小崽子从仓库里翻出一本书，你看看。”说着，老王把手中的那个破烂的小册子递了过来。就这里，“翼望之山，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鵌，食之不魇，又可御凶。”

“什么意思啊，我初中都没念完。”

“就是说有种鸟，有三个头六个尾巴，吃了之后就不做噩梦。你家老太太死后你不是一直做噩梦吗？”说着，老王又点了一支烟。

他连忙给老王点上火，自己又点了一根。大概抽了半根，他说“我好像梦到过……”他若有所思，“老太太死后我一直做恶梦，小时候我总打架老太太就带着我去人家赔礼道歉。最开始我是梦到她，她说什么我也听不清，然后我就醒过来。在老太太走了的第七天，终于没有梦到她。梦到的是一只黑色的大乌鸦，突然从天边升起，我正在地里干活被吓傻了。它‘嗖’的一下飞到了我的嘴巴里，我就又吓醒了。之后我就睡不着了，这么说我睡不着是跟这只鸟有关？”

“八成是。”老王捏灭了手中的烟，“走，现在就走，去你梦里面干活那块地看看去。”

他回家背上猎枪带着老王来到那片田地。人们都回家做饭去了，整个田野没有一个人，空无一人有些阴森森的。“就是这了。”他对老王说，突然听到有人在笑，“你笑什么？”

“不是你在笑吗？”老王说，“是谁？出来！”

没人理会他们。笑声又开始了，他仔细听了下，笑声清脆悦耳，像是小孩子。的确不是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应该有的声音。他有些害怕了，拉了下老王的衣服，“回去吧。”

“怕个蛋。”老王说着从他手中抢过猎枪。老王上了膛，“你是人吗？”，说着瞄准了笑声传来的树上。

笑声没有停止，老王砰的一下朝天上开了一枪，也算是壮壮胆，又迅速的上膛。只见一只黑色从树上扑腾一下飞起，一边飞一边咯咯咯的笑。那只鸟就像他说的那样，长着三只头，后面又六条尾巴。老王赶紧瞄准，“砰！”又开了一枪。笑声停止了，却不见那只鸟掉下来。

“那是什么？它去哪了？”他问。

“不知道……回去吧。”

这一路老王都没说话，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香烟。快走到家的时候老王说，“你回去别干别的，收拾收拾早点睡觉试试能不能睡着。”然后在村口的路上老王就和他分别了。

回到家里，他仍旧习惯不开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了一会呆，衣服没脱就钻进被窝里了。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很多天后，村里人发现有几天没见到那个不睡觉的小伙子了。是老王第一个冲进他的家里，看到他躺在炕上，安详的睡着，好像要把下辈子的觉也补回来，永远都不会醒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