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乙己

雷氏力学的贴吧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手机桌面上一个蓝色的大方块，方块点进去全是水，可以随时得到经验。拱坝的人，傍午傍晚下了班，每每花很长时间，写点有关后宫动漫的文字，——这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篇只写+3，——吧务一旁站着，看着大家水贴；倘肯多花点时间，便可以发点经典的语句，或者刻点东西在DNA里，做表情包了，如果花的时间和某些13级大佬一样多，那就能买一些关注，但这些关注，多是云玩家，大抵没有实战的经验。而这些玩民科吧的，只能花一两分钟，在一旁水贴。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贴吧里当伙计，吧务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宫吧主顾，就在民科吧做点事罢。外面的民科，虽然智商堪忧，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自己的理论被嘲讽，看过帖子底下里有骂人的没有，又亲看吧务把这贴放在精品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官科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吧务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水贴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待在贴吧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吧务没有什么表情包语录，民科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雷乙己到吧，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雷乙己是从未正确而玩民科吧的唯一的人。他和外国人站在一起，把外国人衬托得很高大；红润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花白的头发。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太差太差，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雷,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雷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雷乙己。雷乙己一发言，所有物理爱好者便都看着他笑，有的问道，“雷乙己，dx/dt中d可以约吗？”他不回答，对人民教育出版社负责人说，“我把《物理教科书上面的种种错误》发给你们，供你们研究。”便去吧里发帖。官科吧友回复道，“运动力学是错误的！”雷乙己睁大眼睛说，“你们这些不懂装懂，照本宣科，人云亦云的两类人，无药可救，智商太差太差，不要来展现你们的无知无赖无理取闹”“可是按照您的理论，光子是有质量的，根据运动力公式，光子的运动力那么大，怎么砸不死人呢？”雷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手电筒的光速可能还没有5000m/s，再多的光，运动力也可以忽略不计，光强，光速快，光弱，光速慢，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有脑子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雷老师在火车上有火车的速度但雷老师是静止的”，什么“是你的床在动，不明白”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贴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雷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不是学物理的，写的诗又是压不了韵；于是愈过愈傻，甚至弄到扣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又可以替人家当当门卫，换一碗饭吃。

雷乙己写完半贴理论，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物理爱好者便又问道，“雷乙己，你当真会物理么？”雷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却说：“初中物理我是看过了，高中大学物理倒没找出来看”。他们便接着说道，“2(1+2)=23吗？”雷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太差太差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贴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吧务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吧务见了雷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雷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没有智商的人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知道运动力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知道运动力，……我便考你一考。地球的公转周期按运动力来算是多少年？你算算罢。”我想，提出这种四无力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雷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算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结论应该记着。下次推床去上厕所时要用。”我暗想这东西算出来乱七八糟，而且公转周期和推床上厕所有什么关系；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5027904年么？”雷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自己的手指敲着盒子盖，回复说，“谢谢理解和支持！”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雷乙己刚点开帖子，想在回复里写点什么“正确的，谢谢。”,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物理爱好者听得雷乙己咏雷的声响，也赶热闹，围住了雷乙己。他便给他们一人一篇。爱好者们咏着雷，仍不忘藏几个头来嘲讽雷乙己。雷乙己着了慌，忙点开贴吧将帖子删除，说道，“太差太差，我投过期刊，不知道？”直起身又看一看桌面上的假期刊，自己争辩说，“不假不假！假乎哉？不假也。”于是这一群物理爱好者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雷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春节前的十几天，吧务正在慢慢的看帖，点开贴吧，忽然说，“雷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几篇咏雷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水贴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零线电没了。”掌柜说，“哦！” “他总仍旧是犟。这一回，非要说零线没电流，竟自己摸到零线上去了。凭他家的那条零线，摸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被电了大半夜，后来是其他人救他下来，然后又跑到乐山桥去扔石头。”“后来呢？”“后来测得重力加速度为9.8。”“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地球搞错了。”吧务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看他的贴。

春节过后，春风是一天暖比一天，看看将近初春；我也须脱掉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人水贴，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看得一个帖子，“运动力学讲解十六。”这帖子虽然写得莫名其妙，却很眼熟。点开贴来向里一望，那雷乙己便在帖子底下大呼“四无人员”“没有智商”之类。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见了我，又说道，“哪一句不明白。”吧务也伸出头去，一面说，“雷乙己么？你还欠十几篇咏雷呢！”雷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再写罢。这一回是讲解，看看哪一句不明白。”吧务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错误的，谢谢！”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反问了一句“说说看，哪里错误了？”“那你为什么被电了半死？”雷乙己低声说道，“漏电，漏，漏……”他的眼色，很像恳求吧务，不要再提，但碍于面子，又辩解说，“不再一一回复。”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吧务都笑了。我把乐山桥头的视频拿出来，发在贴吧上。他从私信里翻出几篇咏雷，仅改了改藏头，却没发现还有藏尾、藏中亦或是斜着藏的内容。然后放在我手里。我见他满眼疲惫，原来他非要说刘邦、萧何、韩信知道四百年后的诸葛亮，然后熬夜翻遍了史书也没发现任何依据。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雷乙己。到了年关，吧务点开贴吧说，“雷乙己还欠十几篇咏雷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雷乙己还欠十几篇咏雷呢！”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雷乙己的确累得进盒休息了。

二〇二〇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