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本文参加第28届柏林园征文，所有内容均为本人原创 

                                                                      下山

过惯了寺里千篇一律的枯燥日子，小和尚想下山。

在下山之前，必须要得到自己师父的同意，于是，小和尚来殿里找自己的师父。

一辈子从未下过山的老和尚正在敲着寺庙里最大的一只木鱼，自从他成为住持之后，每天就这么敲啊敲的，三十几年了，不论是木鱼，还是老和尚，都已经变得相当老旧了。

小和尚轻手轻脚地进入正殿，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蒲团之上。

“师父，我想下山”小和尚的声音青涩稚嫩。

“等你长大了，才能下山”老和尚仍旧在敲木鱼，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小和尚盼望着快快长大。

过了一些时日，小和尚长高了，也变壮了，他又来找老和尚。

“师父，我长大了，可以下山了。”小和尚炫耀似的显摆他壮实的身体。

老和尚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敲着他的木鱼。

“你为什么想下山”老和尚没有给回复，反而丢出了一个问题。

“因为寺里的生活很无趣，山下的世界很精彩”

“寺里的生活看似无趣，实则安全，山下的世界看似纷繁，实则复杂可怕”老和尚的声音平淡而冷漠，就像真的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老和尚给小和尚讲述了山下的可怕之处，战争、饥荒、疾病、灾难，那白骨森森、饿殍遍地的画面切实吓到了小和尚。

小和尚没有见过地狱，他觉得，如果有，一定也差不多。

小和尚没有说句话，灰溜溜地离开了，整整三天没有缓过劲来，也没有再提下山的事情。

老和尚看在眼里，轻叹一声，继续敲他的木鱼去了。

过了一些时日，小和尚又想下山了。

这一次，老和尚直接带他来到了山门之前。

“这整条山路都是由尖锐的小石头铺成，这些石头锋利的可以刺穿你的鞋底，扎伤你的脚，你要是能忍受就下山去吧”老和尚说完这句话，继续回殿里敲木鱼去了。

小和尚看着地上棱角分明的石头，犹豫再三。

傍晚时分，老和尚在寺里看到了小和尚一瘸一拐的身影，摇了摇头，离开了。

一个月，小和尚再也没提下山之事。

寺中有只信鸽，是小和尚从小养大的，有时候，看着它能够自由自在地飞翔，小和尚就很羡慕。

他幻想着某一天，自己也能长出翅膀，可以直接飞下山去。

然而，某一天，小和尚等待了很久，却不见信鸽飞回来。

小和尚再也不想下山了。

老和尚圆寂之后，小和尚接过那只大木鱼，敲啊敲啊地变成了老和尚。

秋叶已落，春草初发。

寺庙里有了新的小和尚，名字叫喜子，也有了新的信鸽，也叫做喜子。

老和尚很喜欢喜子，希望喜子长大之后也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然而长大之后的喜子想下山。

“师父，我想下山”某一天，喜子说出了小和尚曾经说过的话。

小和尚就那样敲着老和尚敲过的木鱼，说着老和尚说过的话，对答如流，古井无波。

老和尚将师父和自己的故事讲给喜子听，希望他能从一开始就放弃下山的想法。

“师父，你下过山么？”喜子听完了老和尚的话，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老和尚，突然问道。

老和尚被问住了，沉吟片刻，本着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原则，他只能照实回答道：“……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山下的世界一定危险，寺里一定安全呢？”

“我的师父说的”

“师父的师父下过山么？”

“也没有，他听他师父说的。”

“那我要自己看看”喜子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

“等你长大了，才能下山”

老和尚有些生气，再次扔出了这句话，这是命令，也是考验。

自己当时没有找到的答案，他相信喜子也一定找不到。

老和尚胸有成竹，这样喜子一定不会再有下山的念头，会心甘情愿地呆在寺里等着接过自己的衣钵，成为住持，掌管寺庙。

然而就在当晚，老和尚就听到了令他震惊的消息。

喜子消失了，跑下了山。

老和尚以为喜子也忍受不了山路上的碎石，安静地坐在殿中敲着木鱼等待。

三天之后，却只等来了一封信。

喜子在信中向老和尚描绘了自己一路的见闻，老和尚才知道，山下的世界真的很美好，那扎脚的石头也不是布满整条山路的，走出一百米，一路平坦。

老和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他愤怒地砸坏了破旧木鱼，发现了里面的一张字条，是自己师父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不是长大了才能下山，而是下了山才能长大。”

寺庙中负责照顾喜子的和尚突然发现鸽笼里的喜子不见了，他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老和尚。

“师父，喜子不见了。”

老和尚正在整理行李，那只坏木鱼就放在他的床上。

“长大了，飞了”

老和尚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