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盛着水光的色彩么?
你听说过溢着香气的色彩么?
你听说过会讲故事的色彩么?
它们都是“美色”。
世界上一切色彩的魅力,就在这个词里。
富有生活气息的美色,是现实的具象反映,深巷醇酒,草长莺飞。
院里阳光的金黄——想到什么了?那是被母亲搬到院里晒得软软蓬蓬的棉花被,人扑上去,和温软的阳光抱个满怀。中午晒过,夜里入睡,如枕着晴日里的白云一样舒软。
故居阳台的瓷砖青——有老人牵着小小的孩子,在阳台的瓷砖上啪嗒啪嗒地走,走到阳台一端,老人用方言说一声:“前头没路倒转来。”引得孩子“咯咯”直笑,然后听话地转身,继续朝另一端行去。有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来,安静地立在晒衣竿上。
香气四溢的咖啡色——选豆子、炒豆子、调水温、冲泡……香气从法压壶里咕噜咕噜往外溢,水汽氤氲着,一切都带点甜味。耳朵边还响起小银匙碰撞杯壁的声音,拉花散开,露出咖啡本来的颜色。舌尖未尝,却已似苦了。
我曾见过一盒日本铅笔的美色,每一种美色都有名字,顺着这些名字念起来,就有了朗诵诗的感觉:日本海的渔夜、彗星的传说、天女的羽衣、京都的屋根瓦、长谷寺的朝露、鹿鸣馆的舞踏会……
从植物到神话,从阳光到咖啡,从夜色到舞会,所有能够想象的美好事物,都凝聚在了美色的意象之中。或者说,这些生活里的美色串起来,就成了人类的情感逻辑。那是我们回溯时光的记忆归类法。
除了现实生活,还有从书里走出来的美色。未见其物,先赏其色。
鲁迅在寒冽清冷的底子上涂绘鲜明的色彩:“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腊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蝴蝶确乎没有……但我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雪的纯白晶莹与花的鲜艳夺目互相映衬,背景暗下去,景物亮起来。画面中央全是鲜妍的美色。
张爱玲撒下金粉,流光溢彩:“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了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镶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这里头,赤金、银红和闪蓝——又是金,又是银,又如宝石般闪耀,此等美色,谁人不爱?
刘鹗大块地晕染:“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字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这样的美色啊,简直美得不真实。
是赏美的功力,是笔尖的力度,是造境的精益求精,是入境的意乱神迷,让这么多美色从书里走出来,闭了眼,便见了这色,这景。
还有站得更高一些的古色古香的美色,从中国的传统里提炼出来。意境悠远,浮想联翩。
中国人常用青色,但青色到底是什么颜色呢?你去看山,山上都是植被,近处的山是绿色的,再远一点就开始泛蓝了。若在阴天,远处的山就成了一个深青色的、青黑色的剪影,那就叫做“远山如黛”。
南唐时碧绿色非常流行,因为南唐后主李煜喜欢这个颜色。妃子们觉得市面上的颜色不好,便自己染。有一个嫔妃染丝帛,放在外边过夜,被露水打湿。第二日李煜瞧了,觉得这样的碧绿色极好看,既是天上的水染的,就叫“天水碧”。这样一个颜色,赫然有了仙气,水天相接处一派碧色,渺远又灵动。
还有月白。“浩气清英,仙材卓荦”。女子站在竹林间,月光下,还有点儿微风,发梢微动,被衬得越发出尘。原以为月白色是像月光一般偏白的,还要带点儿黄,可它偏偏是透着蓝的美色。相比黄色,果真更衬月下仙子,让名字和颜色一起出尘。
中国的传统美色,是几千年来积累下来的中国人看待世界的一种表达方式,它不以逻辑为基础,而是直接送到你的心里,叫你想得出,看得见。
众生皆迷这样的“美色”。它们不仅点亮你的眼,还撩拨你的心;不仅折射美景,还讲述旧事。美色像一幅又一幅的画,或奇崛,或淡雅,或明丽,赏着赏着,就揉进了心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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