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那天，天灰蒙蒙，阴沉沉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小镇上的人还未起，而我们已经在路上送别爷爷了。路口前，殡仪馆的车来了，亲人们把那副沉重的冰棺抬上车，我们看着车门慢慢地合上、慢慢地合上，额头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眼眶中的泪水止不住得往下流。我深深地凝望，深深地凝望，这是最后一次的目送......
印象的他，是个倔强的暴脾气的爽朗老头，爱国爱党爱人民；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爱唠唠叨叨政治时事；特别蛮不讲理；特别爱骂人；特别爱气人........总之，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老头。
小时候，特别不喜欢爷爷。他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我们挨了不少打，所以我们都特别不喜欢靠近他。还记得多年前的那晚，我正在津津有味地看动画片，看得正精彩的时候，突然频道一换，变成了新闻频道！我想起来，原来是爷爷看新闻的固定时间到了。我很不甘心，动画片正精彩呢，怎能看新闻？我一把夺过遥控器，大声吼道：“我要看动画片！我不要看新闻！”爷爷也不甘示弱，估计没想到乳臭未干的我竟然敢违逆他，大声叫嚷道：“什么！这是我买的电视，你凭什么不给我看呢？”“谁说是你买的？是我爸妈买的！才不是你买的！应该是你不能看！”也许是这一句话激怒了他，他扬起手掌，正准备要打时，我才察觉到危险的来临。我二话不说，赶紧窜去床上。
可是，小小的床，哪有地方躲呢？他立马一把抓住我，手掌大力地扇下来，我一头栽到了被子上。过去太久了，早已经忘记当时的疼痛了。只记得，当时，鼻子里不断涌出鲜血，怎么止也止不住。奶奶当时吓慌了，手颤抖着帮我止血，眼前的被子上一大滩血迹触目惊心......
当时撕心裂肺地哭泣的我，又难过又委屈的我，想不明白，这一句话究竟能让人多愤怒？愤怒到如此地步？竟然让他暴力相向？从此以后，我讨厌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多年以后回到老家，看到那床仍残留的血迹，奶奶仍会心疼地说：“你看！这血迹还在呢，当时你爷爷打你可大力了。你从来都没出过鼻血的，至此以后，你就经常会流鼻血了，唉......”那时的他，究竟有没有后悔呢？
渐渐的，我长大了，慢慢读懂了这个糟老头子。他这看似顽固不化、坚不可摧的外表里，其实隐藏着一颗柔软、爱子爱孙的心。他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会表达爱；他不是不会表达爱，而是我们没读懂他的爱。
小时候，颤颤巍巍地学自行车时，还记得是他用有力的双手稳稳扶住我的后座，让我安心学，无惧跌倒；学写字时，他抓着我的双手，一笔一划教我写我的名字；吃饭的时候，给我示范使用筷子的正确姿势；当我们姐弟闹着要吃小零食时，是他上街给我们买的；一毛不拔、吝啬至极的人，弟弟闹着要吃茶叶蛋，他也默默地给弟弟买了；去蕉岭读书，不够车费了，常常自掏腰包拿钱给我......
长大了，在蕉岭中学读高中。我曾不止几次打电话抱怨饭堂又贵又难吃，很想吃奶奶做的饭菜。奶奶腿脚不方便，便让爷爷从梅县送过来蕉岭。我不想他们老人家如此折腾，便连忙拒绝了。没想到，那一天上着自习，我突然接到了爷爷的电话，他让我去车站找他。我内心很震惊，我没想过特别讨厌麻烦的爷爷，竟然真的来了！当时天气炎热，太阳当空，没有一丝丝凉风，闷热得让人抓狂。车站里人来人往，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烈日下，他发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左手右手提满了东西，背有点佝偻，穿越过人群，慢慢地朝我走来。那一刻，我眼眶湿润了。我连忙接过他的东西，气喘吁吁的他顿时如释重负，连忙拿出手帕擦拭自己的汗。我心疼地说：“下次不要送东西来了，弯弯曲曲的山路，车不好走，而且你要坐那么久的车，不要那么辛苦了！”他连忙说道：“我不给你送东西过来，你奶奶会骂我的。你好好读书，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其实，奶奶怎么敢骂你呢？你这么暴脾气的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人，怎么会如此心甘情愿呢？典型的口硬心软。
“我回去了，你赶紧回去自习吧！”他摆摆手，准备转身就走。
“不休息一下吗？我给你买瓶水。”我连忙说道。
“不用了，外面买水太贵了，不用买！你赶紧回去好好读书。”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就走。街上车来车往，人潮涌动，我看着白发苍苍的他，背有点的弯的他，慢慢消失在车站转角处。
工作后，他也来送过几次东西，每次都顶着烈日前来，衣服被汗水打湿一次又一次。七老八十的他，身体不如以前健朗，路走多了，气喘吁吁的。每次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逐渐地消失在小路的转角处，目送他一次次离开的背影。
我想起了龙应台《目送》里的一段话：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如今想起来，心里五味杂陈。我对不起他，我很想他。我对他除了愧疚，仍是愧疚。当他被病痛折磨入院时，他住院的几天，我没有陪在他身边......我心安理得地相信了医生所说的这是个小手术，我心安理得相信他会理解我工作的忙碌，不会责怪我；我心安理得地想着明天再去医院看望他......
可我不知道，他每天被病痛折磨得睡不着；我不知道，送他进医院的那一天，竟然是我和他最后的一次对话；我不知道，他进手术室前，牵挂的仍是我，叫我好好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再见他时，已是躺在ICU病床上的他。身上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紧闭的双眼，苍白的面孔，无声无息，唯有滴滴作响的仪器让我感觉到他仍在。我们尽力地呼唤他，告诉他，我们一直都在，他听到了吗？我们爱他，他知道了吗？我们不想他离开，不要走，好吗？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人总是这样啊，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才明白失去的可贵。“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他在世时，对他又恨又恼，恨不得逃离；他不在了，又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对他更好点？徒留如此多的遗憾......
耳边传来了烧得正旺、啪啪作响的冥钱纸币声，更多的是亲人们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们极力拉住姑姑们，她们哭得嘶声力竭，她们奋力往前冲，想阻止殡仪馆的人把爷爷带走，却被儿女们死死拦住......我站在我父亲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泪如雨下，想起当时他对我说的：“爸爸没有爸爸了......”
再不舍，也要让爷爷安心离开了。我们站在路口这一端，看着车“噗噗”地驶向前方，留下一团黑烟，慢慢地、慢慢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而我们还停留在原地，旁边仍是烧得啪啪作响的冥钱纸币......我深深地凝望着，这是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电影《寻梦环游记》里有句经典的台词是：“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死亡从来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在我们心里，你从未离开，我们会带着你的爱，继续在人生的大海里航行，我们永远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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