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一直是喜欢自己跑着玩的,我妈的嘴不饶人,说我是头独槽驴,谁也迁就不得。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注孤生。我自己游过不少地方,心野得很,单蹦一人擎着颗不知危险为何物的胆子也就去了,现在想来虽然危险重重,旅途中有趣的故事却也攒了一簸箕,您要是无聊可看两眼消遣。
很多地方是我一人寂寞游耍,可现在让我独独怀念的,却是与两位男同学作伴的三人之行,推开回忆的门,时间如一张纱,漏去了渣滓琐碎,值得网住留在脑子里的事,就更加的鲜亮珍重。
那时我在沈阳,是清明时节,我刚去沈阳没很久,但早与一位高中老同学有约在先,他在辽工读数学,上午一下课我拔腿蹿出去拦车去火车站,天阴阴的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出租车飞驰而过溅了我一裤腿的水。
清明时节的东北大地仍有凉意,辽沈春迟,别处早已山花烂漫,开到荼靡,这边厢草木却才款款挺着身子不耐春寒的探出地皮。
我穿藏青色短棉袍,踩着一双黑色翻毛皮的小靴子,只买到站票,索性倚在绿皮火车门儿那里看窗外的风景。沈阳到锦州,一路雨纷纷,绿皮火车摇晃着巨大的身体慢慢走,沿途风光透过窗子尽收眼底。
稻黄的苞米茬田野中,软软窝着草木复苏的鹅绒绿,一座座垒的利索干净的苞米杆垛子被雨水一浇,黄中擦一抹霉灰,远处墨绿色山峦氤氲蒸腾在雨雾中烟烟袅袅,河流清白绸缎带一样在广袤大地上延伸远去,那白杨树直挺挺立在火车道两旁,连绵的高压线和巨大的回路塔大鸟一般咻呼闪过,偶有几只长着大角的牛羊在雨中低头吃草,或者目视远方。东北的春色是苍凉悍然的美,站两个小时倒不觉得累。
下午四点多到锦州,朋友已在火车出站口候我,一眼辨识出对方,他比以前胖很多,笑起来自带浓重喜感,戴着厚厚的眼镜,是读数理男生独有的呆样子,许久不见并不尴尬,说起家乡话却有些不自在,索性用东北话交流,我是不伦不类的长春口音,他是不三不四的锦州口音,锦州人说话尾音翘起来拉长,像唱二人转。
往他们校区走,路上他怕我饿,跑去买了一大份炸鸡柳和蜜饯,我吃着东西跟他去逛学校,依山傍水而建的辽工大大小小的楼着实多,因为依着山体建需要爬坡,他给我介绍他们学校建筑系学生自己设计的一栋楼,进去走一圈,果然别出心裁,值得玩味,学生的作品虽然有瑕疵却也有一番大胆和浪漫。
偌大校区兜逛一圈天已黑透,路灯亮起来暖暖黄黄的柔光,高个的东北姑娘提着暖瓶结伴而行,刚洗过的头发,香风一缕,踩脚踏车的男生叫嚣着呼啸而过,街舞社的音响设备已在调试,操场里打网球的同学却还意犹未尽,我们沿着操场外围慢悠悠的走,他突然提议说另一位老同学也在这个学校,不如叫出来看明天能不能一起玩。
这里说下两位老兄的名字,王兄与康兄,王兄便是来接我之人。
王兄给康兄发了消息,我们两个人又吃了一些食物,康兄回消息,他在上晚自习,这就过来,辽工正门相见,我和康兄高中时前后桌,他总看大本的玄幻小说,一家人在学校食堂卖砂锅面和馍加鸡蛋,愣头愣脑,我总是欺负他,开他玩笑,化作灰我也能一眼认得出来,而他却没认出来我,我嘻嘻笑着,他显是吃了一惊,不曾想以前欺负他的疯小子也蓄起长发变作一个女孩子,我咯咯笑他不叫我琦哥却叫我小琦,怪别扭的,王兄倒是叫我琦哥哥。
我们三人大咧咧的坐在学校正门口的台阶上,闲话各自大学的生活,嘻嘻哈哈说了个痛快。街上一个个的烧烤摊夜色中生意红火,又吃一顿十分地道的锦州烧烤,熏了一脑门子的肉香味,末了康兄去找同学借相机作明日拍照用,王兄说他班一女同学最近痴迷美甲,买了全套家伙回来研究,每天到处逮人练手,让我顶替他去当实验品,于是我便又多了一手鲜艳的指甲盖。

晚上他俩在学校住,我宿在辽工外面的小旅馆,约定第二点五点便起。
三人都很准时,吃了饱饱的一顿早饭,去超市买了些水和食物,爬坡穿过学校,到另一个门侯公交,清晨的空气丝丝清爽,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天气也暖和,吹着一点小风,我们坐公交到了北普陀山脚下,下车的地方离山门还很远,据路人说到山门大概需要徒步3公里(路人是最不靠谱的生物),路边汇聚了一帮出租车司机,用粗狂的锦州话揽客,莫名有股子绿林匪气,当真借我个胆也不敢上车啊!
这时候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穿着破皮褂子的老者,小声问我们坐不坐他的三蹦子,15块钱就给送到山脚下,看着他被风割的干瘪的老树皮一样的脸,我们觉得应该坐他的车,他领着我们左拐右拐进了小巷子,说是有片警查,我说那您可小心点,别带着我们拱进山窝子里了,师傅说那不能够,他知道条近路,眨眼功夫就到,不曾想这一遭我们却上了黑车。
三蹦子突突突开了一会,尘土飞扬迷了眼,我们也迷迷糊糊被丢到了一座野山脚下,康兄揪着师傅问,这就是山门吗?师傅说你们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了,我不方便开进去,付了钱三蹦子又突突突扬起浓烈的烟绝尘而去,而我们死活瞅不见山门,按他说的往前走却一头钻进了坟冢里,到处是些白色碑石,和一摞摞的柴火堆,杂草丛生,不见人烟,如同闯进了聊斋志异的故事里,焉的脊背爬上来一股凉意,王兄倒是胆大,非得看看人家碑上写的啥,近一看原是些抗日战争时牺牲的烈士之墓,这便也没那么怕了。

要紧之际不是诅咒那开三蹦子的黑心小老儿,三人既不知怎么回去,又不知这是哪,这可如何是好?遂只能闷头顺着一大片桃林往上走,桃枝已经有了小小芽孢,松林一片森森绿意,有点瘆得慌,但也有些意外的别样野趣,行了大概一里地,终于钻出了密林,此时柳暗花明,远处山顶上盘坐着一个老道,老道前面是一只巨大的宝葫芦,康兄说“那有个老神仙的雕像,绝对是景区,咱们到那儿就找到路了”
可看起来挺近的地方走起来却不容易,离老神仙的山脚又是两里地,我们各自喝了些水减轻负重,他俩拿着东西,我只背些相机就成,三只小牛犊一样哼哧哼哧往前走,下坡,跨沟,爬坡,周而复始,康兄在前探路,我走中间,王兄善后保护我,三人互相扶持,拄着找来的木棍,终于安全抵达那座山的山脚之下,抬头一望,山高的要把脖子仰断了,回头看,天空中的云状如振翅高飞的雌凤,大有扶摇九天的气势,优雅矫健的身姿,长长的颈。

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这么远走过来还怕这点高度不成?老队形,康兄在前,我中间,王兄善后,但很快我们鼓足的气就被漫山的草刺扎漏干净了。真是爬起来要命的一座野山,树枝草木刚过完冬天只少许抽枝拔叶,大片大片干而硬的枝干,刮的脸和手生疼,一蓬一蓬淹没人的野草生着小小的尖锐的刺,无处可躲,又要徒手分枝散叶,手上,脸上,头上,扎的满是小刺,拔一下便涌出血来,绑起来的头发也镶满了刺,啼笑皆非。

然而我们只顾忍痛一股脑硬着头皮往上爬,却不想竟迷了路,树木杂而繁盛,放眼望去黄青一片看不到边,风干的石头又十分危险,要时刻小心警惕,如此便只顾得脚下,失去方向迷了路,此刻身在何处也不知晓?下山不可能,太险,三人找个地方小心坐下来想办法,脸上的刺被揪起来,扎的都是红血小点子,头发蓬乱不堪,太阳毒辣辣的烤着,汗渍黏在脸上,盐分蜇的伤口像被一只只小蚂蚁咬食,太累了。
但这时静下心来却听得山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听到铃铛悦耳的声响,我们顺着声音方向攥着树枝看过去,黄青色的山坳中竟有一团柔柔白色在缓慢移动,定睛一看竟是一群可爱的山羊,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群山羊?我们又好奇又开心,这山羊一定是常年混迹山里,想来一定是知道出路的,那山羊也在往我们这边移动,妙哉,跟着山羊走。
不知又爬了多远,终于看到了人行路留下的痕迹,一颗吊起来的心终于放下,吐一口大气,疲惫一扫而光,揩干净汗又猛灌了几口水,一鼓作气,爬到山顶,人声越来越大,我们翻过铁丝拧的防护栏杆,终于回到了人群,来到了景区内部,抬头往上一看,正是老神仙的石雕,我们到了老君顶了,老神仙闭着眼睛,嘴角一抹神秘的笑,我低眉颔首真心拜了一拜,简直热泪盈眶。

站在山上,俯瞰锦州大地,连绵山脉盘龙错节,蔚为壮观,大面积的黄涂开一抹抹绿,南望沧海,北望太极,山风呼呼,心神涤荡,那只雌凤已展翅远走高飞。

我们在山脉山兜转了一会,拍了些照片,便又挑了一条峰回路转的险径下山去也,真是玩性大发,命也不想要了。

一路下来,饱览美景,沿途见通身清白的滴水观音,面目含笑,临风扬枝;石蓬松雪区露天道场中供奉各色菩萨罗汉,千重姿态,各色小沙弥憨态可掬,表情逼真绝妙。


北普陀寺建筑群雄伟壮丽,大雄宝殿、法宝楼、普陀宫、护法堂、地藏楼、五百罗汉堂等各色建筑鳞次栉比,错落有序,有古朴典雅之气。


过老母洞看观音和莲花,佛祖堂一女子呆呆出了神,这老母洞香火鼎盛,晨钟暮鼓,又见一女子一头秀丽青丝,虔诚进香拜佛。



石堂道院三清殿花开正好,猫儿懒洋洋晒暖,公鸡啄食谷物,僧人坐着看一卷佛经,一切恰到好处,从容清净,自成风景。




这篇游记也到此为止了,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结伴出游,踏歌而行,最是人生得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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