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天下多少锁龙井?又晓得多少锁龙井里有着货真价实的铁链子?当年日本人拉上来过,但被吓跑了,所以说 ,人不要老说不可能,自己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二月的长沙城烟雨飘渺,市区浑浊,从下往上看,是白雾里的棱角,从下往上看,是雨气里的车灯。市里待腻了,我哥想去古镇走走,叫我同行,本着去拍拍人文,捣鼓下新借单反的念头,也就答应了一起上路,可谁知三碗醪糟鸡蛋下肚之后,照片没拍几张却到了这家书签店,听老板唠了两小时嗑,心想,今日怕是拍不成了。
进店的时候老板在忙,我哥熟稔地同他打了个招呼,我才晓得,今日的营业竟还是拜我哥昨夜的一通电话所赐。我们在里头看着,老板在招呼客人,看着我手里的摄影机还不忘叨唠两句:“随便看,不能随便拍哈。”我下意识抱紧胸口的铁块,心里默念,这有啥好拍?
店面很小,三五分钟就粗略扫完了老板全部的木刻书签,内容无非是一些过气的流行文化,手法也未见的有多高超,毕竟是小地方,想必是堆积多年卖不出去的旧货。客人走了,老板走到跟前开锁拉箱,我哥顺势也抽出几片来细细观赏,无一例外,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些大陆货色,摆在哪一家精品店,也不过是一件普通的陈设。
老板见我背着摄影机,抽着烟指点了我几句,说是趴在巷尾墙头拍下面嘻闹的小孩,挡去一半镜头拍古镇尽头虚化的碑林,还有庙外红墙边游走的行人,我都可以去拍拍,顺带还提了一嘴,他喜欢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最后还意味深长地瞅我一眼,问我是否又明白了几份艺术的真谛。
我没有争辩,况且作为摄影新手的第一次出街,听听这些话也没什么坏处,不过是其中的说教语气令我反感。我哥还在看着,老板见状也就过来扯起了木头的学问,从品种到木纹,再到雕花的选择,倒令我着实感叹一句,如此一般的图案背后竟有这么深的学问,长见识!
年岁大的人总喜欢讲道理,讲道理又离不开人生经历,几番言语,话眼不自觉的转到了奇闻异事之上,老板谈起他年轻时在省图翻看六韬五略,风水相术的事,再说起再版的图书早已被删改的不成样子,不禁感叹起改革开放后的文化传承,真是忧国忧民,眼界深远。
最令我惊叹的是那一堂雷击木,虽然不曾现眼,但为好友爱妻摘木辟邪,勇上高山,避雷摘木的故事,在我这也算是一段奇闻了。由木入林,林深见山,真龙的故事也就如此娓娓道来,当年老板与女友为图便宜在桐梓坡边上的半山腰租房子,不顾友人口里关于山神的传闻, 为云雨之乐奋不顾身,谁想不出多久果真目睹大佛现世,先是半夜触灵被电,再到小山被推平前后上山三叩九拜请神出山,只为劝它远离,一幕幕场景在他口中被描述的惊心动魄。他的手一笔一画,巨蟒的头颅就好似浮现在我的眼前,左右手来回摆动,山神的触须就好像要把我刺穿,我也怀疑起来,这世上果真有龙?
两小时唠完了,我哥去结账,老板一边穿绳一边和我哥聊着代购的琐事,教育我们,有机会,多挣钱。又来了几个客人,声音尖利,动作直接,老板操着标普说了一段非物质继承的话,继续摆弄着我哥的书签,他似乎很是反感这些游客,看来有些话,他也不是见人就说。
我这时才考虑到要定格一下他的容颜,但碍于他不让拍照,也就只好寥寥几笔写下。格子贝雷帽下是一张皮肤通透但松弛的脸,头发稀拉地搭着,胡子倒是茂密,往边上高高翘着,指向他的眼睛,在那个年岁里,也算是炯炯有神了,黑色羽绒服下是绿衬花的小被,披在电暖器的上面,红光反射到他脸上,皮肤隐约能够看见血丝。
绳子可算穿好了,等我哥给完钱,我就急火火地叫我哥打伞快去拍照,我想去找巷尾的小孩,庙外的红墙,还有雨里的碑林,但这些都没有拍到,我很失望,但没办法,谁叫这雨不分场合的下,时间不分场合的走。
回车的时候我们再经过那家店,老板打招呼要我哥明年回国再来,我哥也热情地回应,再等我们过桥等时候,突然间雷声骤响,大雨倾盆,我想着老板那长满胡须等嘴巴,心想,也许他就是山里的那条长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没拍什么照片,还有就是,这靖港的名嘴,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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