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干爹的那年,我11岁。
母亲上夜班黑灯瞎火地跌进了深深的沟渠,干涸的沟渠里堆了大块的石头,几天后,母亲的腰疼得厉害,腰下部分也出现了青紫。有人建议她去推拿,经人介绍她打听到了八里地外的一位唐姓人家,父子倆都会按摩治疗跌打外伤。
第二次去的时候,母亲带上了我,走了一个多小时的乡间小路来到唐家——一间老祖屋式的房子,位于整个乡最热闹的老街区街铺前背,房子很大,露天的前院已破败,留下些残墙断壁,后邻沿街的店铺后背。穿过前院便是有几根粗大木柱的大大的堂屋,光线有些暗淡。推拿的年长者是父亲,有七十多岁了,那天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从长长暗道北面小门进去的我和母亲,来到跟前,说:“这个小姑娘蛮标致。”当场要他儿子收我为干女儿。干爹嗓门大,大声说:“好,好,好,我就倆儿子,缺个女儿,正好咧!”在妈妈的鼓励下,我羞怯地喊了一声“寄爷”。(无锡话 “干爹 ”)
认了干爹,就等于有了一门新亲,按照习俗,头三年,每逢过年时分,母亲省吃俭用去送些礼物,我照例会吃顿由干爹在家操办的年饭,然后收个压岁红包,印象里干妈还给我买了条大花丝巾;买了一段暗红底色的细碎花的确良布料,母亲用它给我做了件棉袄外套。有了寄亲总有些稀奇,平时的日子里,会去走动几次,每次怎么去的,基本不记得,大概还是走路去。因为路途有点远,去了之后必住一晚,大哥哥小小的西厢房只能让给我这个干妹妹住了,估计他只能去哥们那混一夜了。
记得有一次,周一要上学,一早干爹让大哥哥送我回学校,那时的大哥二十出头,头发长长,穿着紧身喇叭裤,走起路来大摇大摆,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我坐在自行车后架上,他骑车时东倒西歪,意气风发,速度又极快,吓得我紧紧攥住可以抓的车部件,在粗粗细细的石子铺就的路上,大哥哥中途车头突然一别,一个趔趄,我被甩下了车,等他回头扶我起来,我两个膝盖上都已蹭破皮,渗出了血,大哥哥赶紧说:千万不能告诉我爸噢……”我点点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干爹知道了,训了他一顿。这事大哥哥很久后告诉我,干爹的大嗓门一吼,他大气都不敢出……
在干爹家偶住,总是听到他高声说话,印象中在家里他嗓门一大,其他人便都不说话了。夏天的傍晚,晚饭是一锅粥,舀在铝锅里再放入盛有冷水的脸盆中冷却,煮些咸蛋,一两个蔬菜,在院子中间,木桌木凳摆放好,边上放着收音机,傍晚六点响起了刘兰芳铿锵有力的评书《杨家将》,听到精彩处,干爹总会哈哈大笑,旁若无人。院子内墙角周围是些杂草乱砖,应该是大户人家破败的大宅了,听干爹说,他有兄弟姐妹十个,他排行老三,周围很多人称他三阿哥,现在的老宅也就干爹一家四口和他最小的弟弟一家四口以及干爷爷住一起。他的爷爷曾开办了本地有名的中药房,父亲学了伤科推拿,到他这里也就剩皮毛了,业余和父亲一起免费给人疗疗骨伤痛。只是没想到很快老宅便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镇上当时最高档的商务大厦,如今谁料想,当初豪华的商务大厦也拆除了,老宅的地方又成了宽阔公路边的绿化宣传广场。认亲的第二年干爹一家便搬去了自己新建的房子。干爹长得人高马大,声音洪亮。因为大嗓门,又喜欢谈古论今,分析世事,别人都只有聆听的份儿。私下有外人称他为“三牛皮”,但我从不这样认为。他只是刚直不阿,喜欢抨击歪风邪气,不轻易认同别人。
第二年春节二哥从兰州回来,(干爹志愿西部建设时去了兰州,后早早内退又回乡镇企业工作,二哥17岁时去顶替了父亲的班职)干爹便让二哥教我骑自行车,八十年代初,自行车都是28寸大自行车,还有横档,必须先学什么趟车,再跨腿上车,我胆小个小,前跨后跨,学了好多天,干爹总是说,不着急,慢慢来。 干爹对我一直很客气,大概在他眼里我很文静乖巧吧。
干爹写得一手漂亮毛笔字,平时交谈时总喜欢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写字,逢年过节有人来求对联,他都豪爽地一一免费赠送。除了喝茶聊天、高谈阔论、听评书,写毛笔字是他最大的爱好了。
干爹因为嗓门大,气势大,被人请去管理秩序很合适,那时前洲有个小汽车站,开通了从镇里到市区的公共汽车,一天也只有几个班次,每到上车时间,统一上车,时间一到人们便一拥而上,这个时候只要干爹一出场,眼睛一瞪,眉毛一竖,大吼几声:“来来来,都排好队!谁再挤,就拎出来!”,面对高大魁梧的壮汉,那些推搡挤兑之人便都乖乖地按序排队上车了,那个场景我曾亲身经历,除了干爹的大嗓门,无人hold 住,这也是干爹颇为得意的地方。
……
渐渐地我长大了,每次去镇上,凡要落脚,总是去干爹家。记得有次考试三天,干爹就让我在他家住夜,免去了我来回奔波之苦。
长大工作了,记忆中有几次碰到烦恼之事,干爹总能豪爽地劝解我。我年少气盛时有次在公司跟人闹矛盾,住在附近的干爹赶过来,在办公室听着干爹的大嗓门,好似看到父亲一般,感到了无比的安慰……
再后来的日子里,我有了自己的天地,不再经常去干爹家了,每年过年时才去看望干爹和干妈,他家的新房子也成了老房子,老俩口相互搀扶、相互照顾,生活得也心满意足。每次去探望,干爹还是大嗓门,说些笑话,哈哈大笑……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从认识干爹的那天,到他今年年初88岁的流光岁月里,干爹的音容笑貌一直定格在我脑海里,尤其是他那大嗓门时不时哈哈大笑爽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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