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步的圆

1.

我死了。

在三十五岁正值精壮之年时死了。

但问题是我的并没有到达天堂，而是停留在了人间。

路上没有太多行人，经过的人看起来还算友善，只是偶尔会肆无忌惮地穿过我的身体。

我看了看路牌，还有建筑上的各种广告牌，没有任何线索。

如果走远一点或许就会知道这里是哪里吧，于是我沿着公寓朝大马路走去，快到达路口了，妈的！ 我的脚好像撞到了什么，整个人失衡差点摔倒。 我站好，重新迈开脚步，前面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我的身体怎么样都无法前进。 我使劲去推，去撞这道透明的墙，却没有任何用处。 无奈之下我只好顺着透明的墙走，看看这个东西到底会衍伸到哪里去，我一只手摸着透明的墙，一边慢慢迈步，我的身体穿过了街道，穿过了大楼，穿过了车子，穿过了行人，结果我回到了原地。

我所能活动的范围就只有一个圈？

难道我生前做了什么坏事被惩罚了？

我再次顺着透明的墙走，一边数着自己的脚步，偶尔给没有礼貌的行人让让路，132步，这个圈的大小是132步，所以......是..... 21，这个圈的半径是21步！我露出自豪的微笑，原来学过的数学公式还是有用的。耳边传来了一群小孩子的笑声，“你这画的是什么圆圈啊。”“难看死了。回头望去，看到四个小孩子蹲坐在路边，其中一个笑嘻嘻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长杆状的东西，把它的两只脚打开，折尺？那应该是他自己做的，另一头绑着厚厚的一层绳子。他把折尺的两只脚立到了地上，其中一只脚上面绑着一根粉笔，原来是圆规啊。现在居然还有小孩子做这个。他沾沾自喜地画着圆圈，其他小朋友传来了赞叹的声音。我不禁笑了。

“让开！让开！”我望过去，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朝我这边大喊，他的自行车好像出故障了，飞快地朝这边冲来，我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自行车在我面前擦过，差一点就撞到我了。

这时好像有什么在我后面推了一下，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回到刚才的位置。

咦？我刚才走出圆圈了？我转身试图再次走出那个界限，却再也跨不过了。

“为什么我画的圆不圆呢？”我回头，看到一个小女孩对她的圈圈露出苦大仇深的样子，“笨蛋，你的中心没有放好，当然会跑出圆圈啊。”小男孩抢过小女孩的圆规，正要示范给她看。

我突然灵光一现，我刚才走出圆圈是因为中心移动了，所以，中心一定有什么！我朝圆圈的中心望去，这是一栋四层公寓，有着白色的围墙。我一边数着步数一边小心翼翼地穿过那面镶着窗户的围墙，发现自己到达一个阴暗的小房间里，面前有一张大床，上面躺着一个女人，她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则埋在被子里。床头放着一只蓝色的小鲸鱼，突然我想起来了。

她从包包里拿出了两块小小的东西，放到桌上，是两只因为内置磁铁而亲吻在一起的小鲸鱼，一只白色，一只蓝色。

“这个我们先一人一个放在床头，等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就可以放在一起了。”她说的时候脸蛋涨红了。

女人突然翻了一个身，露出熟睡的脸庞。我注视着她，感觉自己很累，于是躺到她身旁，安稳地睡起了觉。

2.

我听到有人刷牙的声音，用疲倦的声音叫道：“小声点，我还想再睡一下。”问题是刷牙的声音还继续传来，我迷迷糊糊地起身，爬下床，睁开快粘到一起的眼睛，才发现她坐在椅子上一边刷牙一边对着空气发呆。

没事吧？我的头伸向她的脸，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明显看不到我，继续发呆。当我想把头更靠近时，她突然起身，走进了厕所，我跟了进去。她漱了口，对着镜子洗脸。我走近她，感觉她的脸好像更瘦了，棱角都浮现出来了，我想看看自己，于是望向镜子，却发觉镜子里面没有我。

一丝悲哀突然从我心里浮上来，我慢慢朝镜子走去，身体穿过洗手台，右手触摸到镜面，穿过镜面，整个脸都放到了镜子上，整个人都快进到镜子里面了，但是我依然看不到自己。

我落寞地走出厕所，看到她站在梳妆台前梳头，然后慢慢地把睡衣脱掉，露出黑色的内衣，她的身体好像比以前更瘦了，肋骨很明显。我走近她，在后面偷偷地抱住她，然后望向镜子，镜子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她朝镜子露出微笑，然后换上衬衫，把钮扣一个个扣上。我的手摸进了她的衬衫，摸进了她的身体，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她拿起了包包准备出门，我马上跟了出去，我跟她来到了地下停车场，上车后，她坐到驾驶座上，我坐到副驾驶座上。自从毕业接管老爸的小公司后，每天都自己开车进出，好久没有坐车了。她系好安全带，踩下了油门，车子从我身上穿过去了......我坐在空中望着前面的车子，该死，我忘了我现在没有真实的身体。当我还不知所措时，身体却开始移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拉着我一样，像在坐雪橇。而我的视线范围内却一直出现她开的那辆小车。

我明白了，我的身体无法离开她21步远。

我加快速度终于赶上了车子，坐了进去，这次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身体，让它和车子维持一样的速度。然后望向窗外的风景，感觉这里真的很不可思议，大马路上的车子很少，周围也没有拥挤的高楼大厦，到处都是简单的小楼房。我想这里大概是一个离我所居住城市很远的一个城镇，而我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发生意外的第七天了。

她知道这件事吗？我不由得想道，然后转身望向她的侧脸，感觉她的脸色异常憔悴。

车子进入了一所大学的校门，车子停好后，她拿了资料走下车。

她走路时，我就在她周围飘着，飘在她左边，右边，还有上空，我也试着飘到地下，但是下面太恐怖了，都是肮脏的地下水道。我也证实了，我所能活动的范围就是以她为中心半径21步的圆。

她走进教室，我也飘着进去，飘比走路轻松多了。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学生，她站在教室前开始上课，我则在后面找了一把椅子坐。教学大楼虽然给人简陋的感觉，但是教室里却设备齐全，有白板，有计算机，有投影机，有麦克风......突然让我怀念起了大学时代。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第七课，信念与一致性...”她拿着麦克风开始在投影幕前比手画脚，“我们先来看一些基本词汇，态度，是指...”我呆呆地望着，面前自信满满的她突然变成了十八岁少女的样子，她的声音很小，还一直发抖，但是又拼命努力地想要克服自己的颤抖，眼睛刻意逃避我的凝视。讲完后她走了下来，坐到我旁边，转过头对我说道，“干嘛一直看我，害我一直发抖。”“喂，你不是每次报告都会发抖的吗？”然后她消失了。

傍晚，我跟着她坐车回家，坐在车上时我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的身子跟车子同步。然后转过头观察着她，眼睛不小心扫过她的大腿上，裙子被掀起来露出一大半白皙的皮肤。我把手伸过去放她的大腿上，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下，然后继续望着前面，“你在挑逗我吗？”“我怎么敢，现在挑衅你可以很危险的啊“”真的是，什么时候才可以你开车，这样我就可以挑衅你一下了。“”没办法啊，我爸不肯给我买车。“我的手穿过她的大腿然后掉了下来。

回到公寓时已经七八点了，她放下东西，拿了浴巾匆匆走进浴室，脱掉衣服跟内衣，然后拿着莲蓬头开始洗澡，我坐在湿湿的地面上，观察着她的裸体，在水珠的映衬下，她的皮肤变得愈加水润。看着这样的她，我身体里的火焰突然涌现，我站起来想把她摁到墙边做爱，但是我用力过度，整个人穿过了她的身体还有浴室的围墙。

当我沮丧地回来时，发现她已经裹着浴巾走出浴室了。

这个小小的房间让我感到烦闷，我穿过围墙，来到公寓外面，想飞向天空时，却狠狠地撞到了透明的围墙，整个人掉了下来，掉进地下，最后撞到了地面下的透明围墙。周围一片黑暗，这样的黑暗好像要把我吞掉一样，我连忙飘回地面，一个人在路灯下站着，看到地面的灯光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21步，妈的，我朝那面透明的围墙大力撞去，但是身体却直接被弹了回来。老天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难道做鬼也没有自由！？我跑过去踢向那面看不见的墙，妈的，让我回去，我还有大把的时间没玩够，大把的钱没花，大把的女人投怀送抱呢......现在是什么意思？让我呆在这儿小的地方对着一个老女人？还他妈的什么都不能做，我望向天空大喊，你他妈的耍我是吧！

我喊累了，踢累了，躺到了地上。

晚上的街道没有多少行人，周围安静得可怕，想着与其露宿街头，还不如回去睡个好觉。

于是我回到了房间，看到她正对着镜子说话，她俯身倾向镜子，声音很小，“妩媚是怎么样地呢？”

我走到她后面，她望着镜子，我看到镜子里的她望向我，眼神尽显媚态。

突然我想起了那一天，我们赤裸地躺在床上，那是白天，她却把窗帘拉上了，阴暗的房间里，她突然骑到我身上，头发散落下来，隔着空气深情地望着我。

“你好妩媚啊。”我脱口而出。

她俯下身来。

“可不要对别的男生做这种事。”

“我才不会跟别的男生做呢！”

她隔着连衣裙把胸罩脱了下来，关上灯，房间变得漆黑，窗帘外面有细微的光亮透进来，她躺到床上，抱着被子。我也躺到了她旁边，试着搂着她。

“喂，”空气里突然传来她的声音：“就算......你不爱我......就算...但是...我还是会爱你，努力地......爱着你......我要看看我一辈子...到底能不能只爱一个人“。

她说的人是谁，她想的是谁，我心里残留着一丝她在想我的期望，或者我觉得她就是在想我。

3.

她工作日都在大学教书，晚上常常要准备资料准备得很晚。周末则是到处乱逛，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吃饭。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新鲜感。我漂浮在空中，想着死后的人都这样吗？我想着这个世上到底还有哪些人活着，妈两年前因为子宫癌去世了，爸......我记得飞机失事时，他坐在我旁边，他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生活中有不少朋友亲戚，女朋友也有过几个？可是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我死后必须跟着她？

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感觉这样根本就不是生活。

厕所里开始传来不间断的水声，她应该在洗澡，我只好在圆的最边缘做着各种体操动作，好分散我想进去偷看的欲望。每次看到她的身体，总是不由自主的兴起性欲，不由自主地勃起，问题是我根本就什么都没办法做，连打枪都没办法！我连自己都无法触摸！这样的状况让我快要发疯了，原来死后比活着还可怕！

她围着浴巾出来后，开始穿衣服，我只好走到围墙外，不让自己去看她。等我回来后，她已经躺在床上看手机了，我太无聊，只好躺到她旁边一起看。她常常看一些访谈节目，成功人士们在里面讲着自己的成功人生，回顾以往的艰辛后，露出幸福的面容，这些东西让我无比愤怒，我又跑到了围墙外。

过了一会儿，她出门了，好像要去买晚饭，我也只能无奈地跟她走，经过她平常关顾的小店时，她却没有留步。要去哪里？平常不都在这里吃的？我只好继续跟着，走了十多分钟后，她来到了一个小市集，然后开始在一条直线上徘徊，喂，你也跟我一样被困了吗？干嘛一直来回走？我望过去，才发现她的眼睛不时望向前面店家的招牌，那条直线上立着三个小摊，一个卖猪脚饭，一个卖炒河粉，一个卖蔬菜色拉。她停在猪脚饭前，走向前去正打算叫时，又突然转身离开，远远地望着炒河粉店家的招牌菜单，沉思了很久，然后又走到蔬菜色拉店家前......我觉得她有选择困难症，于是坐到地面上，等待她下决定。

为了买这个，花那么多时间，我实在是有点不耐烦，回去的路上直接停在空中，让她拖着我走。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累了，感觉走得很慢。

回到公寓后，她爬到了楼顶的天台，天已经有点黑了，她开了天台上的灯，走向阳台上的石桌，把饭盒放到上面。这里很有多石桌长椅，但是明显常常被人来去移动，所以摆得乱七八糟。她看长椅离桌子很远，于是就动手去搬，却压根儿搬不动。她只好坐在长椅上，然后把饭盒放到大腿上。打开饭盒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她脸上的一丝笑容，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我坐到她对面的长椅上，望着她，看到她略微湿润的长发飘起，周围盆栽上的叶子也开始吱吱作响，我才明白，这里的风一定很凉爽。我望向周围，没有其他人，就算风再怎么凉爽，也没有人会这样一个人在天台上吃着盒饭吧，这样寂寞孤单的生活她到底是怎么渡过的？

她默默地吃着炒河粉，突然间朝我望过来，一瞬间我以为她看到我了，正不知所措时，才发现她的眼神空洞，明显是在发呆。在黑夜的笼罩下，这样的场景真是寂寞无比，我换了位置，坐到她旁边，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