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妣徐府太夫人张氏讳桂芹八十九岁之灵柩
半夜,我下了车开始哭,从门外一直哭到灵前,声嘶力竭的带着我都不曾预料过的悲痛。
我奶奶是个挺不招人待见的老太太,即使是在她的葬礼上,孙男娣女熙熙攘攘挤了一院子,还是会谈论她的刁钻,小孩子气,说她只有在病重的时候会念我婶子的好,身体好一点儿就天天骂她养汉老婆。说她端着饭碗去路边,说我婶子不给她饭吃,而实际上我婶子每天四菜八汤的伺候她。说她嘴馋,一天嘴也不闲着,晚辈们来瞧她带的都是好吃的,她不忌生冷的乱吃,说也不听,不然还能活到过年。
几个奶奶辈的老人来吊唁,老姐姐老婶子的念叨着哭了许久,父亲和叔叔们赶紧都去搀起来。她们站在奶奶灵前,说着奶奶年轻时候懒针线,一双棉鞋做了两年,做好了孩子都穿不下去了。她们说奶奶嫁过来的时候陪嫁有一件花褂子,于是她的小姑子们出嫁的时候都借来穿,这一件小褂子嫁出去了十几个人。她们说奶奶刁钻,无理搅三分,得理不饶人,她们说奶奶把家里做好的一盔子高粱米粥给了要饭儿的,然后自己一家子饿了一天。她们说奶奶享福,走的突然,不受罪也不连累儿女伺候。
停灵的第一天奶奶的娘家人来了,几个舅爷,灵前哭完了烧过纸,照例坐在棺材前盘问孝子们,我爸爸是次子,上有大哥,下有小弟,兄弟三人跪在那。舅爷们一一的盘问,我们家姑奶奶得的什么病,请的什么大夫,吃的什么药,平时吃的什么饭,儿女孙子们多久来瞧一次。大爷恭敬详细的回答,舅爷点头了,这才算完。
出殡前最后一次开棺瞻仰遗体,我爸哭的说不出话,姑姑们放声嚎哭,舅爷们一一的检查着装裹的衣服,头上戴的,手里拿的。
可不敢让眼泪掉进去,可不敢喊人名字。老辈的奶奶大娘们一边哭,一边叮嘱。
合棺,极长的棺材钉被执事们握在手里
妈,你别怕啊,妈,你躲一躲钉子。姑姑们扶棺哭喊。执事们一锤锤的把漆黑的钉子砸进朱红的棺木里。
出殡
大爷作为长子,扛着幡,我爸和叔叔,还有姑父们,拿着花圈。抬棺的汉子们喊一声起,哭声震天。女眷们披麻戴孝的跪在路边迎着哭,一把一把的买路钱在北风里翻飞不见。
回去路上可不许见哭声啊。可不许哭啊。老辈的奶奶大娘们,一遍遍的叮嘱。
请通关路引,纸人纸马,请粮食挑子,请褡裢,叠很多的元宝,拿很多纸袋子装上油盐酱醋,五谷杂粮,写上千万斤。这是奶奶的盘缠。
大姑端着一盆水,拿着毛巾梳子,二姑端着纸糊的茶杯茶碗,我弟弟扛着桌子凳子,在路口摆好了条案。我们家供的是酒神爷,一家人跪着,请酒神爷把奶奶送回来,姑姑望空撩着水,给奶奶梳洗打扮,大爷在一边念着路引,让沿途小鬼不得吃拿卡要。一位姨奶奶拿着针给纸人纸马开光,开眼光,看四方,开嘴光,吃四方,开手光,拿四方,开腿光,走四方。这是要替奶奶拿着盘缠走的人,务必要眼明心亮。纸马嘴里塞了草料和粮食,纸人嘴里抹了糖,手里拿着元宝。
弟弟并不是长孙,可是我哥并没有回来,所以指路的任务就是弟弟完成,站在凳子上,牵着马,朝着祖坟的方向,姑姑们叮嘱着纸人不要迷路,不要绕远,要走大道。
然后弟弟牵着纸马,投到火里。满箱满贵金银钱财,满囤满院柴米油盐,奶奶。
下葬三天后,圆坟。太阳出来前圆坟,盖的是瓦房,太阳出来后,盖的是草房。半夜,爸爸就带着弟弟出发了。等他们回来吃了饭,再带上女眷们去送钱。
奶奶的坟紧挨着爷爷的,过了三周年后,还会合葬,奶奶是爷爷的第二个媳妇,爷爷的第一个媳妇没有留下子嗣,年纪轻轻就故去了。
我们抱着大堆的纸钱,跪在坟前烧,还有奶奶以前爱抽的烟,爱穿的衣服。
妈,我们给你送钱送衣服来了,花吧,别惦记这家里,别吓唬小孩子。妈,给你送钱,你跟我爸爸还有那个妈好好过日子,这钱也给那个妈花点儿,别欺负人家。
我大姑一边烧纸一边絮絮的叮嘱。我们好像都觉得这种叮嘱很有必要。二姑甚至还说了句别打架。
纸灰纷飞,天上连一丝云都没有,太阳大剌剌的照着原野,冷的干脆利索。
二哥啊,以后咱们都是没妈的人了。回家的路上,小姑这样跟我爸说。
奶奶,就此别过了,我回来送了你最后一程。我最近看了个外国的动画片,上面说只要活着的人还记着,死去的人就会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生活,我会一直记得你,直到我的孙子孙女送走我。你呢,你可千万别跟那个奶奶打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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