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兔年除夕的下午，我和爷爷坐在客厅的玻璃窗边，一起择折耳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天，摆龙门阵，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阳。
不记得前面在摆谈什么了，好像是爷爷在说他小时候关于除夕的记忆，劳碌的长辈们忙着在烧饭，小孩儿最开心的就是炸酥肉的时候跑过去偷偷尝一口，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次油荤，那香味简直在心头炸开；家家户户的妇女们几乎都在缝纫机前赶工，为了让家人们能在正月初一穿上新衣；没有春节联欢晚会的除夕之夜，大家自己动手扎龙灯……
我只是兀地和爷爷提起，这次去香港看音乐会，主角的那个人已经76岁了，人家还在台上主持和唱歌，从19点到23点半，结束了自己开车回家，甚至开个人演唱会，还要演好几个小时的全本粤剧大戏……
爷爷说”那这个精力不得了噢！演唱会那种全是要靠她一个人，佩服佩服！不得了！“是啊，阿姐可是演艺界的”十项全能“，歌手演员主持人样样精通，不仅如此，还横跨戏曲界、政界等不同领域，并且都达到了一定高度。我说她几乎每天都要出席各种活动，客串节目主持啊接受采访啊等等，精心筹备、一丝不苟、认真对待，完全不存在退休一说。爷爷感叹道“那是真的热爱，离不开舞台，这么多年她就以这个为生，已经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了。”的确，这对于1947年出生的汪明荃来说，早已融入生命、不可分割。于是自然而然地，我们就说起了——“如果你奶奶在的话，肯定也是这样去唱啊跳啊……”这么一想，汪明荃竟然只比我奶奶小一岁……
“天上布满星，月芽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这是当时最流行的“阶级斗争”歌，奶奶就扮演穷苦人家的女儿，编两个大辫子在台上，把受地主家的欺负和压迫展现得很生动，当年普洱渡提起你奶奶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都知道她演戏演得好。如果当她进了盐津文工团就好了，也有遗憾。但是光靠演戏跳舞能养活自己养活一大家子人吗？时运不济，爷爷讲到当年和他一起教书的有个老师，很爱唱歌，据说比韩红还唱得好，嗓子特别好，又喜欢，常常下了课一个人就在山上唱歌，但是就是生不逢时，没有地方施展她的才华，晓得这后头死没死噢……
爷爷总说，他们这代人是与共和国同成长的，只是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人命运又各不一样。在上海崇明岛出生成长的Liza能够在9岁去到香港，进而有了全新的生命历程，同样的年代，两边的境遇和发展却完全不同，难免让人感慨万千……
后来爷爷讲了奶奶的几件趣事，谈笑幽默的言语间也隐藏着怀念之情。
“荒唐笑话“之一
文革的时候，奶奶跟着宣传队下乡去演出，结果就在他们演出的那个村里，两个互相对立的派别发生了武力冲突。晚上外面打起枪来了，人家跟她说，赶紧跑，她还说不慌都，我瞌睡还没睡醒，你说你奶奶心有好大。然后呢，跟她睡一间的那个女的都被打死了啊，你猜她说啥子，她说“打死了就打死了嘛。””你说她笑人不笑人？“
回来之后，结果因为奶奶跟的是“十一派”（注：因为方言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字，姑且按音译来打字）宣传队，打死人的是“造反派”，这边”十一派“的就不服了，说你姑姑是”造反派“的头头，你加入了我们”十一派“，我们的人被打死了，你怎么还跑回来了，于是又把她抓去关了两天。
”我说你跟斗去干啥子嘛。她当时出去做啥子我也不晓得，还是后头别人讲给我听的。你看她为了去演戏，其他啥子好像都顾不上了。“
由此便引出了第二则“荒唐笑话”——
奶奶在医院当会计，月底要结算工资了，那会儿都是手抄本，只有一张纸，然后要拿着工资表挨个找别人签字确认。
有一天下班后，奶奶背着包去逛菜市场，工资表就放在包里，然后呢，逛完回家一看包，发现完了，那张纸不见了！一时半会儿肯定着急惨了，这么多人的钱，有些人签字了，万一别人翻脸不认怎么办，上哪儿去找钱来补救，有些人还没得到……于是她赶紧又跑回去找，那张工资表还静静躺在某个菜市场的摊位上。
”稀得好还找回来了，你说她恍到哪个程度。“爷爷说，奶奶干正经工作不怎么上心，要是为了表演反而积极得不得了，早多少天前就开始准备各种道具啊服装啊。
“荒唐笑话”之三
听广播，南斯拉夫的铁托死了，你奶奶在旁边说，铁托死了，那朝鲜该怎么办啊？
”你说你奶奶东不东？”
“荒唐笑话”之四
奶奶在外面听见别人说，这两天下暴雨，盐津发大水了，她回来就特别担心，说彝良可能都遭淹了。（注：盐津和彝良都挨着同一条横江，横江自南向北流，上游彝良段称洛泽河，地处下游的盐津段习惯称关河。）
爷爷和她说，水都是往低处流的，怎么会往高处流。但是她还是听不进去，甚至还哭了，跑去单位往彝良打电话，也没个人接，那几天就担心得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戳。后来电话铃声那头终于接通了，她牵挂的心才算是放下来了。（注：奶奶老家是彝良角奎的，当时在盐津普洱工作）
”心地是善良的，就是有时候的行为让人哭笑不得。"
这就是我爷爷讲述的，关于我奶奶又搞笑又可爱的“荒唐“故事。
”白露濡兮夕颜丽，花因水光添幽香，疑是若人兮含情睇，夕颜华兮芳馥馥，薄暮昏暗兮总朦胧，如何亏得兮真面目。“ ——紫式部《源氏物语》
初六那天陪爷爷去看画展，在云南美术馆一楼展厅，他和我说，“你奶奶有个好处是，哪怕看不懂画，她还是会一幅一幅地挨着仔细看完。”嗯，多多少少我们都愿意接受艺术的熏陶。
还有说起上次妈妈请他们去云南大剧院看了一出话剧，看完出来，奶奶同爷爷讲这个不好看，以后不来了。爷爷说，”你怕她觉得是真的不好看吗，她是心疼钱，弄个贵的演出票，两三百块钱的一张票啊。“
公园里、街道边有什么敲锣打鼓的演出，听见声音一响，奶奶立马就凑过去了，爱凑热闹也是奶奶逃不开的一个特点。甚至爷爷还说，指不定我现在这么喜欢看演出啊看戏剧表演啊，还要追着舞台上的歌星舞星戏子到处跑，都是有这方面的基因传承影响呢。
正月初一，四台的华人春晚放了汪明荃演唱的《万水千山总是情》，之后是国剧盛典颁奖晚会，90岁的游本昌先生缓步走上舞台，发言中透露出对一辈子演艺生涯的坚持和热爱，那发光发亮的眼神令人深深感动。正月初二的越剧春晚，90岁的何占豪先生站在指挥台上，随着指挥棒的挥舞，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的旋律缓缓流淌……当年岁的增长到这般年纪时，他们仍然能有如此姿态傲立在舞台之上，是多么令人赞叹和钦佩的！也借此祝愿所喜爱的艺术家们能够继续坚守她们所热爱的那方天地，健康长寿，吉星永护荫！
我只是想到，有如今的喜好，或多或少都离不开身边人的影响和从小的耳熏目染吧。从前还会觉得，当我刚刚接受到越剧的启蒙和欣赏到戏曲艺术魅力的时候奶奶就离我而去了，多少会有遗憾。现在却认为，当我在看我在听的时候，我相信，你一定也在身边，与我同在。
”逝去的人化成了遥远的星，始终还有留下的光照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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