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你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熬过了孕初期的孕吐反应，熬过了因妊娠期糖尿病而拼命控制饮食的几个月，熬过了分娩时无法言诉的剧痛，2016年9月14日13点09分，你呱呱坠地。当你第一声啼哭传进躺在产床上的我的耳里，我百感交集，庆幸绕颈三圈的脐带并没有影响你洪亮的哭声，听着助产士掰着你的小手小脚，一个一个地数着“一、二、三、四、五个”……那一刻，孩子，我坚信我比全世界都要爱你。

你出生时体重只有五斤四两，小小的你像是一只小小的猫咪，只会用比喵喵叫声大不了多少的嘤嘤哭声来传达你的需求。生产后的头几天，我的奶水不足，你总是吃不饱，只能用比闹钟还准的哭声再加上拼命吮吸给我带来疼痛感的方式，来告诉我你的不满。出院时，你的体重只有四斤七两。当护士摸着你瘪瘪的肚皮对我说“这个宝宝没吃饱呀”的时候，孩子，你不知道我有多愧疚，我竟然没有能力让我瘦小的孩子吃一顿饱饭。

出院后，我使劲地喝着各种下奶的汤药，从网上买来一大堆补品，终于有一天，我胸前的衣服总会被源源不断滴出来的乳汁弄湿，孩子，你不知道，当我第一次用上防溢乳垫的时候，我有多兴奋。深夜，当我每隔两小时一次地将红肿的乳头塞进你哭闹的小嘴里时，撕裂的疼痛总让我从似梦非梦中瞬间清醒。我细细地看着怀中皱巴巴的你，发誓会用尽所有力量保护你。

黄疸久久不能褪下的你被送进了医院，我不顾家人的反对，坚持要在月子里出门，去医院送你。当你被护士从我手上抱走的时候，当得知新生儿病房不允许探视的时候，当我在你出院的那一天喜气洋洋地去接你、却被告知你由于细菌感染而高烧不退、不得不延迟出院的时候，孩子，我第一次体味到了什么叫做揪心、什么叫做思念、什么叫做夜不能寐。

那些天的夜里，我依旧每隔两小时醒一次，将母乳用吸奶器吸出来，用保鲜袋装好，让奶奶第二天送到医院去。总想着，母乳的营养是不是可以帮你更快地战神病魔，母乳的味道是不是会让小小的你在保温箱里感受到妈妈的味道，不再害怕、不再难受。

从医院送完奶回家的奶奶总是会向我抱怨，人家送过去的奶都是黄黄的，很浓稠的样子，只有她带过去的奶，又清又白，简直像是豆浆。连续听到几次这种抱怨，我也开始害怕起来，我害怕我的奶水，不能提供给你足够的营养。于是，我瞒着家里人偷偷去做了一次乳成分测定，当我拿着“营养成分齐全、比例合理”的报告单时，孩子，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骄傲。

孩子，你本该在妈妈身边慢慢长大。

不知哪一天起，产后抑郁这个魔鬼缠上了我。它让我精神恍惚、茶饭不思、甚至在过马路时都不愿扭头注意一下来往的车辆。我开始害怕待在家里。每个白天，我找尽各种理由逃出家门。那几个月里，我走遍了家附近所有的街道，漫无目的、思绪纷飞；我喜欢往破旧的弄堂里钻，因为那里总会有年轻的妈妈推着她们的孩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我想了解她们的心情，却经常在她们的一脸幸福与我内心迷茫的矛盾中仓皇逃走。那几个月里，我看了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的电影，经常从这个电影院赶场到下一个电影院，倒出书包里像雪花一样落下的电影票，我却很迷惑，因为我几乎记不起任何一部电影的情节。那几个月里，我本能性地拒绝一切食物，将妈妈和婆婆每天挖空心思给我做的营养餐视作洪水猛兽，却又在饥饿不堪的情况下去独自去美食城吃下分量令人咂舌的食物，然后捂着肚子崩溃在闹市的人群里、嚎啕大哭……夜里，我浑身疲惫地回到家里，从奶奶手中接过你，给你洗澡，对你讲话，依旧每隔两小时地重复着将乳头塞进你的小嘴儿，孩子，妈妈从未告诉过你，你是妈妈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能看到的唯一光亮。

在这样浑浑噩噩地第三个月，我病倒了——病毒性心肌炎心包炎并心包积液、重症肺炎并左下肺膨胀不全，严重营养不良的我在住院时只有八十斤，配上我一米七五的身高，被称为行走的骷髅并无不恰，这让医生一度怀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

孩子，妈妈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严重的营养不良让妈妈的乳汁停止分泌，让你在小小的年纪就断了母乳。也是从那时起，你离开了自顾不暇的妈妈，去了奶奶身边，这一去就是一年半。

在这一年半里，妈妈连最简单的抱起你都做不到，只能每天早早地去奶奶家，看着熟睡的你，一看就是四五个小时。

在这十八个月里，妈妈仿佛一个外人，想要照顾你，却被禁止了一切体力劳动。在你嚎啕大哭的时候，妈妈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奶奶把你抱在怀里安抚，这让妈妈觉得，也许妈妈的作用，还不如一个保姆。

在这五百多天里，妈妈再也没有被你若闹钟般准点的哭闹声吵醒，整晚的安睡让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但只有妈妈自己知道，我的心，始终空了一块儿，就好像家里的小床，已经空了一万三千零八十多个小时。

后来，妈妈身体渐渐恢复了，妈妈想要重新做你的妈妈，却发现，你好像已经不是我的小小的孩子了。

当你遇到困难，最先开口叫的不是妈妈，而是奶奶；

当你哭泣伤心，嘴里念叨的不是妈妈，而是奶奶；

当你撒娇求抱抱，嘴里呢喃着的不是妈妈，而是奶奶……

妈妈突然发现，于你，我可能已经成了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我尝试说服奶奶让我把你接回家单独抚养，却被质疑现在的妈妈，究竟还有没有能力照顾一个已经半大不小、需求众多的你。毕竟，一年半的朝夕相互已经让奶奶对你的脾性了若指掌。

我开始抱怨，我甚至想逃避，我慢慢减少了去奶奶家看你的频率，我不想看见你与奶奶亲近，不想看见你抱着奶奶的脖子、亲着奶奶的脸，不想看见你寸步不离地跟在奶奶的屁股后面，不想看见……

我甚至歇斯底里地向爸爸发过火，我控诉他的妈妈，抢走了我的儿子。但其实我明白，孩子，是我陪伴你太少了。我多么恨自己的孱弱，让我没有办法抵御疾病，让我没有体力照顾你；我多么恨自己的懦弱，让我没有勇气开口保证，我一定能照顾好你。

再后来，妈妈开始工作了，只能在每晚下班后去看看你。我进门时，你对着我笑，叫着“妈妈妈妈”，我觉得那是我一天里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但繁忙的工作，让我把你接回家独自照顾这件事，更成了奢望。

周末，难得我有整天的时间陪伴你，我教你说话、陪你画画、给你讲故事，当我把软软的你轻轻的抱入怀里，闻着你身上淡淡的奶香，一瞬间，我以为时间倒流，你又是那个依赖我的襁褓里的孩子，而你却在下一秒挣脱了我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去找奶奶，看着你用胖嘟嘟的脸庞磨蹭着奶奶的腿，孩子，你可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么失落。

上星期，我下班后去奶奶家看你，你站在路边，指着我喊着“妈妈妈妈”，我开心得我迫不及待地把你抱起，怎料你突然嚎啕大哭，流着眼泪哭喊着叫着奶奶。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就好像我是拐带儿童的人贩子。孩子，你可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么局促。

昨晚，晚饭后我准备带你去楼下散步，我站在门口，叫着你的名字。你明白我的意图，却没有向我走来，而是去牵起了奶奶的手，让奶奶带你出去。后来，我好不容易把你带下楼去，本想和你好好享受一下这少之又少的二人时光，谁知你站在单元门前，用小手死死地抓着门，口里唤着奶奶，就是不愿意放手。孩子，你可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么无奈。

孩子，当我用尽全身力气，把你带来这个世界时，我曾发誓，用生命去爱你。但现在，我逐渐发现，也许我没有准备好当一个母亲，我没有足够强健的身体，也没有足够坚强的神经，在这一年多里，我越来越迷茫，我本该感谢奶奶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本该为你逐渐比周围孩子都高的个头儿而开心，亦或者，我应该享受这不用亲自带娃的悠闲？身边的朋友不管已婚还是未婚、已育还是未育，都说羡慕我，羡慕我有一个好婆婆，羡慕我有了孩子还能过着二人世界。只有我自己知道，孩子，自从生下你的那天起，我的心已经被锁住了。

但是，我的孩子，你一天天长大，我似乎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我的孩子，你还需要我吗？

某天，奶奶说：“我们家的宝宝真是最幸福的孩子。”看着你们疯闹相拥，我不禁陷入沉思，孩子，是不是你的世界里有了奶奶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呢？

我的孩子，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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