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等待

花开花落，叶落叶生，檐下飞燕南往北来，这就是一年。年年春季都有花叶繁盛，年年燕子都会飞回檐下，只是，花叶不再是当初的花叶，燕子也不再是曾经的燕子，一切，终究是不同的。这或许就是生命的循环往复吧。

蜉蝣朝生暮死，于冥灵大椿而言不过一瞬，于蜉蝣却是一生。短暂与长久，或许都是生命的意义。

人的一生要做什么，或许也可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吧，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做的事，这件事，叫等待。

这里是菱崖谷，因开了漫山遍野的菱崖花而得名。风起时，澄澈干净的白色菱崖花漫天飞舞，花瓣翩跹如蝶，像下着一场极大的雪，如雪夜一般凄冷，开着一场寂寞的花雨，洁净如初。那个人走的时候，也下过这样一场好看的花雨。

是的，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等待的故事有很多很多，他看过很多神魔志怪的话本，有人等了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年，最后或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终成一段佳话，亦或情人变心，演成一场悲剧。不过他觉得自己不同，他没有等那么久，他不过才等了十年罢了，而且他等的那个人，不能说是情人吧，只是师哥，师哥而已吧。

所以越发迷茫了，他为什么要等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着，或许可以说只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以什么样的名义在等。等一个把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师哥不算过分吧，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他开始发现，很悲哀的，自己快要等不下去了。真的，是真的等不下去了。可以说自己是没有恒心和毅力吧，也可以说是自己的感情不够坚定吧，总之怎么说都行，他就是等不下去了。但是，或许不怪他，等待真的是一件很漫长很复杂的事，真的没有书里说的那样轻易，动不动就等上几千几万年。时间的流逝在书里或许只是简短的几句话，但是对于经历它的人来说，那是一分一秒的煎熬啊！等待会逐渐磨掉人的耐心，以及回忆。那些曾经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模糊到甚至怀疑这段记忆的存在。很悲哀啊，他现在甚至都快记不起那个人的样子了。

他指尖灵力微转，白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如一场白色花雨，就如当年一样。记忆里，那个人在树下舞剑，白色的花瓣随着他的剑锋飞舞，剑影流转，菱崖翩跹，那是世间最好看的画面。而他，则坐在一旁，呆呆傻傻地看着，直到那人收剑，向他伸出手，唤他的名字，跟他说，“回家了”，他才回过神来。他好像……只记得这个了。

他一天天地数着日子，如今已经十年了。那人让他等十年，他照做了，像以往一样听他的话，即使再煎熬。因为这是一个承诺，必须要遵守的吧。其实那人说让他等的时候，他是想要告诉他，无论多久，他都愿意等的。只是，那个时候，眼泪噎住了声音，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后悔，没有许下这个承诺，还是应该庆幸，自己终究没有许下这个承诺。

一个人的日子真的不好过，总是很寂寞，其实以前那人带他去外面的时候，他总是躲着人，不愿去。而如今待在这里，总感觉到压抑与窒息，感觉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在热闹中希望独处，在寂寞中渴望陪伴，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啊。

十年里，他始终在做一件事，就是这件名为等待的事。有的时候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等，感觉好傻，那样等下去，等的到底是什么？自己明明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用依附于任何人，自己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为什么偏偏选择去等待一个人？世上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真的，只是份执念罢了。

已经十年了，那个人终究还是没有回来，他可以不用等了吧。只是，还是难免心存侥幸，总想着万一明天就回来了呢，还是再等等吧，于是就这样度日了。或许他等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份无忧无虑的纯净岁月吧。但是，过往……终究留不住的啊。

朦胧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那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跨越了漫长岁月，徐徐响起，他抬起惺忪的睡眼，隐约看见一抹黑衣，视线逐渐变得清明，他看见了那个几乎快要忘却的熟悉身影，和走的时候一样，一袭干净利落的黑衣，黑发紧紧绑在脑后，腰间佩戴着一柄长剑，周身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英气与活力。那个人如从前那般，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在他耳畔低语，“怎么又睡着了，睡这儿要着凉的，回家吧”。一切，就如当年一样。

他想要抱住他，然后跟他说，“终于等到你了”。但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一切便如泡沫一般碎成了幻影，随菱崖花一起漫天飞舞，纯白如飞雪。

睁开眼，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菱崖花依旧在寂寞地飞舞，白色的花瓣落了他满身。他站起身，轻轻拂落了花瓣，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还是……不一样了吧”。

他呆立了一会儿，最终抬起眼，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缓慢但坚定地一步一步向谷外的方向走去，手中的灵力逐渐收拢，随着他的动作，漫天飞舞的那些菱崖花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一般，在他身后一点一点落下，像下了一场大雪，一场极大的寂寞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