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特殊情况,我都会在傍晚时分,穿着运动服,并带上一身的懒散,开门下楼,踱在我家楼前那条懒散的街上。
这是一条我所生活的城镇里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街道,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它都缺少繁华和刺激。
与那些人头攒动的闹市相比,它就像得了软骨症,软巴邋遢地伏在这座城市的边缘,说城里不城里,说乡村不乡村,属于二八掯子那种地方。不过这样也好,正好迎合了我这种懒散的心情。
每天早上,我匆忙上班,车子蹬得飞快,直奔城中心的单位。我无暇去观顾街道两旁的建筑,包括身旁擦肩而过的任何一副面孔。周遭的一切于我都是模糊的,虽然我每天都要挤身于那些拥塞的街道之中。
行人们大多都和我一样,也在奔着自己的路,去做自己的事,行色匆匆是如今城里人的真实写照。
但我也有放慢速度的时候,比如今天傍晚,我穿着宽松的运动服,神闲气定地出了楼口,用不着骑自行车,横着膀子,悠哉悠哉地懒散在这条僻静的街道上。
街道不是很宽,路面也不及其它街道平整。两边的楼房都显得破落,楼体龇牙咧嘴,很多地方的墙皮都已脱落,留下一片片岁月的沧桑。
楼的旁边是一条遍地烂菜叶和鱼鳞的小巷,溢满了腥臭味。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穿着背心、端着盆脏水摇摆在巷子里,“哗”地一声,女人的前面留下一片污浊的水泡子,她甩动着一对儿硕大的奶子向回走,宽大的背心被风吹得“扑啦啦”直响,腰间露出一片厚墩墩、白花花的肉皮。
街边的垃圾箱被塞得满满登登,五色的塑料袋四处飘荡,偶尔一个拎着蛇皮袋、手拿着铁钩子的拾荒人,在箱子里胡乱翻腾一气儿,再用铁钩子把垃圾箱敲的山响,使这条沉寂的街道不至于睡死过去。
一楼的饭店里走出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装满杂物的筐,向垃圾箱走来,她没有将杂物倒进箱里,而是与那拾荒人耳语了几句,便从筐里摸出一堆稀里哗啦的易拉罐和啤酒瓶子塞给那人,那人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币递给小姑娘。
因为距离远,我看不清楚,那钱不会很多,顶多也就一两块钱。我蓦地醒悟,拾荒人弄出的山响是敲给那小姑娘的。
那小姑娘我认识。两个月前的一个早上,她挎着花布包儿从乡下进城,向我打听哪家店子招服务员。由于着急上班,我就指了指对面的饭店:“你去那家试试。”说完我跨上车子,上班去了。
上个周日,几个小时的玩伴进城办事,我领他们到这家饭店搓一顿。还未进门,小姑娘一下子认出我来,连拉带扯把我们让进单间:“大哥,这顿饭我请了,以后尽管多来就是。”说着她进了后堂,俨然成了饭店的主人。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一个姑娘家,正是读书的年龄,偏偏来城里闯荡,这样短的时间就学得如此世故,我猜想,她要是到前面的闹市区做事儿,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从小姑娘的饭店里走出几个人,边走边用牙签儿剔着牙,偶尔从牙缝里剔出稍大块儿的鱼渣或肉末,立即用舌尖儿顶到唇边,“呸儿”地一声吐出老远,看得出来,他们已经酒足饭饱。
他们之中有一位我认识,不光我认识,这一片的很多人都知晓他,他是出了名的上访专业户。
前些年他在林业局的工程队上班,晚上纠集几个人在工棚里喝酒,由于天黑,出去解手时,把尿撒到裸露的电线接头上,到医院治疗后导致一条腿肌肉萎缩,于是两口子开始上访告状,让林业局包赔损失。
三年前他老婆和他在省城上访时跟外地另一个告状的私奔了,传说他那次被电击,不光是一条大腿肌肉萎缩,下身那东西也落下毛病,他老婆闲心难忍才跟别人蹽了。
林业局领导也许看他可怜,把棚户区改造的楼区巷道铺设工程包给了他,两年下来,他不但腰缠万贯,买了轿车,不知在哪儿还弄回一个黑市夫人。
“今天你咋没开车呢?”我主动和他打着招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弟,你八成是给我挖坑吧,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你都不知道?”
我连连点头:“还是大哥懂法。”
“那是不假呀,这么多年我全靠法律吃饭了。”说完,他领着另外几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撇了撇嘴:哼,你老婆也是靠法律跟别人私奔的?
街道静了下来,我顺着人行道继续往前溜达着,前面有几个人正在一棵绿化树边上下着象棋,我撒摸了一眼,今天杨老师没有来玩儿。
杨老师是我家的对门,做邻居已有十多年。他先前是中学的历史老师,直到退休也未在城中心混上个楼房,如今退休在家,看孙女,闲来无事就到街边玩上两盘象棋。年轻时“唐宋元明”讲得头头是道儿,可这“楚河汉界”他却马马乎乎。
一次我路过棋摊,看他戴着老花镜和几个年轻人玩得正酣,不一会儿就被他们稀里糊涂地“将”死。我急了,指着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你这不是拿老人开涮吗?看人家眼神儿不好,就偷人家一个‘马’。”
那年轻人刚想冲我来,杨老师乐呵呵地站起来:“没事,没事,你们下吧,我也该回家了。”
路上,我问杨老师:“他们偷了你的棋子儿,你为啥不生气?”
杨老师瞧了我一眼:“生什么气呀,也不是赢房赢地的,偷就偷吧,就当那‘马’长腿儿跑了。”
我没有言语,自忖:我还是年轻呀,我看重的是输赢,而老人图的是消遣。
我当年揣着一身泥土,就是从这条街进城的。那时,我走在这条街上,未感到丁点儿懒散。恰恰相反,我打量着周围的楼群,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新鲜。
小时随母亲进趟城,看到那高高的楼房就想: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能和城里人一样住上楼房,就可以不用烧柴做饭,就可以不蹲在茅房里用木棍儿挎屁股。
如今楼房住上了,我还把一个城里的姑娘骗上床,和自己睡了半辈子的觉,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怪怪的,在城里住惯了,回到乡下就嫌那儿破落。
一次母亲急了:“乡下再不咋地,你不也在这长大了吗?你说你们城里好,我还不稀罕呢,那城里人老玍古了,你要是打听往东边的路,他们准让你往西边走。”
听完母亲的话,我没有言语。
“哎吆“一声,我险摔倒。原来是撞到拴在树上的马车上了。我环顾一下,四周无人,只有拉车的马在冷冷地瞧着我。
我不能和马一般见识,它不会说话,再说也没它的错,人家没有动地方,是我自己一不留神撞上的,说不准它还是杨老师被偷走的那匹“马”呢。
我正要转身,从楼里一步三晃地出来个女人:“这咋说的?把您碰疼了吧,要不进屋我给您按摩一下?那赶车的老板子也在屋里唱歌呢。”说着她要来拽我。
我赶紧躲开,冷冷地看着她。那女人脸上涂着不均匀的化妆品,深一块儿浅一块,让人读不出她的年龄,低领衬衣下的那两个圆圆的东西大半裸露,但显得臃肿和多余,实在打不起我的精神。
一眼就能看出,她和我一样,不是一个正版的城里人,因为她没有城里女人那种高傲而性感的气质。
我抬头看了看那破旧不堪的歌厅牌匾,顿时明白个大概。唉,一个乡下女人坯子,却染上了城里人的风尘气。
近几年,乡下的人们眼睛也盯上了城里,他们在地里扣大棚,种反季节蔬菜,然后拉到城里来卖,早上他们从这条街道进城,傍晚他们揣着城里人的票子从这里出城。
日子富裕了,每个人都兴冲冲的,摸摸兜里挣来的钱,男人们浑身上下就开始燥热。他们不敢在城中心的娱乐场所造次,他们知道,那地场儿可不是他们消魂的所在。
于是他们就在这快要出城的偏僻的街上故意让拉车的马放慢脚步,只要有女人向他们招手,他们就拴上马车,穿着还粘有庄稼地里泥土的解放鞋钻进屋里,半推半就地潇洒一会儿。
他们赶着马车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想着刚才与女人的云雨时,心里美滋滋的:俺也能和城里的女人混到一个床上,真他娘的潇洒。
等要快回到家时,老板子慌忙跳下马车,从地边薅些干草胡乱地在身上乱蹭,以便蹭掉从那女人身上粘来的廉价的香水味儿。
其实他想错了,那女人八成也是乡下人,说不准哪天他就会发现,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女人正是村西头某某的老婆呢。
夕阳已经卡山儿,照在着懒散的街道上,像撒了一地的鸡蛋黄子,我再没有在这条街上懒散下去的兴趣,转身向回走。
街上没有一辆汽车,偶尔一两辆晚归的马车在匆匆地赶路出城,车上坐着的男人满面春风,好像也是刚从哪家歌厅钻出来的。
街的两边也寂静下来,不远处那个疯老太太照例还骑在一棵不算粗的绿化树上,旁若无人地荡着悠悠,直把树折磨得东摇西晃,恨不能倒在地上。
疯老太太南腔北调地哼着《样板戏》,根本就不关心街道上发生的一切,更不在乎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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