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

变奏

变  奏

黄河苇

少平闷闷不乐的走出了他们公司副总经理、工会主席钱知理的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在椅子上坐下，定了一会神，才打电话将办公室的小孙叫了过来，告诉他，把下午去营业厅“送清凉”的绿茶饮料换了，换成矿泉水或者纯净水。

“矿泉水或者纯净水？”小孙眉毛蹙了一下，惊奇地说，“合适不？……”

少平没有吱声。

小孙说：“我记得我们公司这几年经营状况不好，成本紧张，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搞过‘送清凉’活动了，钱副总经理这次是重新开始，第一次就这样，看起来不好罢？……”

少平仍然没有吱声。其实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昨天下午公司开完办公会，就是他预先让小孙准备的绿茶。他以为把绿茶饮料作为公司“送清凉”礼品，是再合适不过的了。第一，绿茶价格并不高，充其量也就是个大众化的消费水平，不特殊，不但企业完全可以承受得起，也没有什么不廉洁之嫌；第二，绿茶也是营业厅里的那些女孩子平素所喜欢的饮料，送绿茶给她们当然也就能讨得她们的欢心，从而也能使公司的这项活动达到最佳的效果，实现最佳的效益；第三，既然钱副总经理代表公司去看望大家，公司也好久没有举行过类似的活动了，且目前正是在收拢人心的关键时刻，所以这里面还牵涉公司形象和老总体面的问题——而绿茶价位恰好不高不低，老总拿出来既不会丢分，以后大家说起来也不会有别的不好的议论……可是刚才当他向钱副总经理汇报“送清凉”活动筹备工作的时候，钱副总经理却没有同意。

“少平呀，一瓶绿茶多少钱？”钱知理副总经理当时是这样问他的。

他赶紧回答：“钱总，一瓶绿茶零售价是三块钱，一箱十二瓶，批发价是三十块，折合单价是两块五；我们准备了五个营业厅的礼品，一个营业厅送两箱，总共十箱；另外为了防备万一，我多准备了两箱，累计花销是三百六十块……”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钱副总经理就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他直接问少平：“——有什么‘万一’的情况需要你防备的？少平你说说。”

已经在办公室工作了五年时间的李少平立刻感到了钱副总经理的口气不对，但一时又不能想出来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就不由地迟疑了一下。他说：“钱总，其实……要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需要防备的……”

“这就对了嘛，有些时候少平你是太细心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万一’情况需要我们防备的呢？天永远塌不下来。所以有时候我们太细心了反而是个累赘、祸害。”钱副总经理笑着对少平说，“……说起来这三百块钱也不算多，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公司，那不过是九牛之一毛罢了。但是我们作为公司里的一名管理干部，却不能因为公司的大就大了我们的手脚，那是败家子的行为。还是要强化成本的意识，树立‘勤俭节约’的治企思想，为企业多考虑，并从身边一点一滴的小事情做起……”钱副总经理慢吞吞地呷了一口茶，在嘴里咂摸了半晌，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为什么没有想到给大家买点矿泉水或者是纯净水呢？其实矿泉水纯净水比任何的饮料都解渴……”

少平一下子明白了，他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但是,——“钱总，……”他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怎么了？”钱副总经理道，“难道你还有其别的比较好的方案吗？”

可是此时少平忽然觉得他一下子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他如释重负，说：“没有了，钱总。我就照您的指示办。”

钱副总经理说：“这才对呀，少平。节约成本不从员工的身上节省，难道从什么地方节省呢？要知道，这永远都是个大头啊。……”

而此时，面对小孙的发问，少平也无心再解释什么。领导永远都是对的；按照领导的旨意做事也正是他办公室主任李少平的职责所在。他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小孙的意思：“你就按照我说的办。想法子将昨天买的绿茶退掉，换成矿泉水或者纯净水——一般的也就可以了，不一定非要什么名牌——总之以省钱为主，然后装上车，下午两点半一上班，我们就去陪钱副总经理到营业厅‘送清凉’去。”

下午，少平就陪着钱副总经理首先到各个营业点去。他们首先来到红专路营业厅。还没到，他们就远远地看见红专路营业厅经理周晓霞已经站在她们营业厅门前的台阶上了。周晓霞在明晃晃的太阳光底下笑着，一只手搭着个凉棚，一只手在向他们摇晃着。

“欢迎钱总……”还没等钱副总经理下车，周晓霞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听说钱总前来给我们营业厅‘送清凉’，我们的营业员听了都欢天喜地得不得了，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准备呢……”

“有什么准备的！看望大家，是很正常的嘛！这么大热的天，你们还坚持在营业一线上为我们公司做着贡献，辛苦了呀……”钱副总经理一边向营业厅走，一边说，“我代表公司来慰问大家，当然也不能空手来——我还给大家稍稍准备了一点消暑的饮料……”

那里少平陪着钱副总经理去营业厅慰问当班的营业员；这里小孙就帮着营业员们把矿泉水从车上搬下来——但其实也用不着小孙帮，总共才两箱，也不重；再说红专路营业厅里的两个营业员死活也不肯让小孙帮——小孙跟随着领导来，在她们眼里也就是“领导”啊。她们手脚十分麻利，一人一箱，抱在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就嗖嗖嗖地搬到营业厅背后她们的休息室里去了。小孙跟随着她们也来到了休息室。小孙胖，稍微一动，就大汗淋漓。他一边擦汗，一边顾着寻找空调：“怎么这么热？你们的空调呢？”他发现休息室里唯一的一台空调并没有开放。

“空调坏了。这空调不治事。”一个叫裴菲的营业员对小孙赧然一笑，说：“这空调都用了十来年了，报告也打了几百回了，领导也不给换，总说是让修；可是修来修去，花的钱都可以买好几个新空调了，还是修不好，冬天不热，夏天不凉，动不动就又坏了。最后我们的周经理实在是不耐烦了，赌气说，算了，干脆不修了！说是既为公司节省了维修成本，还为公司省了电费呢。”

“那么你们不热？”小孙问。

“习惯了。”裴菲说。

小孙不说话。这种事情他在办公室，知道的多了去了——可是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在办公室也是一名普通的员工，即使“关”了他的事了，他也得首先听他们主任的，当然他们主任也得听公司领导的，总之是领导说干什么就干什么，说不干什么就不能干什么——所以小孙见惯不惯，并不以为奇，也懒得理会，就一直向前走，想坐在前边的长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可是他一搭眼，忽然就看见长沙发前的黑色长茶几上俨然摆放着几瓶绿茶；一旁的地下，还放着一箱。显然是才刚打开。

“你们弄这个干什么？”小孙大感意外，指着绿茶，问。

“怎么了，孙哥？”裴菲说，“听说钱副总经理要代表公司来给我们‘送清凉’，大家都非常高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表达出我们营业厅姐妹们的一点心意,毕竟是我们公司好久都没有这样做了呀。大家就商量着，就赶紧到外边买了两箱绿茶来。原来说是准备买矿泉水——”裴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我们周经理嫌太寒酸，说领导来了喝矿泉水，太不像话。另外我们还给领导准备了两盒香烟——呶，那不是？大家买的时候还犹豫，不知合不合我们老总的口味呢。孙哥你在我们老总身边工作，应该知道我们老总平常都喜欢喝什么饮料抽什么牌子的香烟吧……”

但是小孙并没有理会裴菲的问话，他只是扭过头问：“可是——你们营业厅哪来的钱呀？”

裴菲道：“我们自己凑份子平摊呗，我们营业厅哪有这项成本开支？”

“赶紧把它收拾了，放在一边，不要让钱副总经理看见！”小孙心里感觉不对劲，他挥一挥手，“你们有没有一次性杯子？弄几个过来准备着，一会儿钱副总经理过来了就他喝点凉开！”

“喝凉开？为什么？”裴菲诧异地放下手中的什物，问。

“好妹子，你们准备的东西比公司给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好，你们不是在打公司的脸嘛……”小孙说，“赶紧撤下去！”

但似乎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小孙的话音未落，裴菲还在惊愕中没有反应，他们就听到了门外有一阵轻微的说笑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小孙十分机警，赶紧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门果然就在那一刹那之间被推开了。钱副总经理那高大的身影就赫然地映进了小孙和裴菲的眼帘。只见红专路营业厅经理周晓霞正站在钱副总经理的右后侧，他的主任李少平则站在钱副总经理的前左侧，正一手把着门，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说：“钱总，您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