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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我六、七岁所剩不多的记忆里,始终有个清晨。薄薄的微光透过窗帘毫无阻滞地倾泻到我的脸上,那种感觉像极了母亲温柔的爱抚。
我缓缓的睁开眼睛,眼前果然有一双母亲的手。
还未完全醒透,模糊中我见母亲一脸肃然。
“你记得后院给你糖吃的常爷爷吗?他昨天晚上去世了。”她像唠家常一样缓缓拉起我的手。
我小时候胆小,什么都怕,从不爱和人说话。家里来客人时,我时常躲起来。即使是邻居,于我而言也陌生的很。
至于那个偶尔碰见,连话都几乎没说过的常爷爷的死,大概都不及隔壁小黑的死对我的冲击大。
可那毕竟是死亡。对于我那个年纪,还是过于严肃了。
“他是怎么死的?”我学着母亲一样,流露出淡淡的忧伤。
“老死的,八十多岁了……”
见我似懂非懂,母亲说,“上了岁数的人,总有那么一天,将来妈也是会老、会死……”
如果说常爷爷的死像一阵细雨洒落在衣服上,被风一吹就干了的话,母亲的话则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心里,震得我五脏六腑生疼。
六、七岁的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不能永远和母亲在一起,母亲有一天会先我而去。
突如其来的认知让我悲伤的无所适从。支走母亲,我重新钻进被窝。我对母亲终有一天要离我而去的事实充满了担忧和恐惧,我趴在被子里泣不成声。
后来的日子里,那个清晨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里母亲的脸是忧伤的,她缓缓的伸出手来拉我,手落空了,母亲的脸被越推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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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小时候的我,除了胆小,也多病。几乎要一半吃饭、一半吃药。医院离家远,父亲不在家时,我一生病,母亲就要背我走很远的路坐车去医院。
母亲长得瘦小,经常累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后来,那些的劳累的喘息声也和那个清晨一样,永远留在了我年少的记忆里。
母亲很美,据说上学时是班里一朵花儿。母亲很爱打扮,宁可少吃一顿饭,也不能少买一件衣服。因了这个,我从小不缺新衣穿。每次出门,商场是必去的。再好的情况,还能给我填件新衣或新鞋。
但,凡事都有例外。
有一次,我上看一条镶满红太阳的白色吊带裙。我太喜欢那裙子了,可它价值不菲,母亲不肯买给我。我站在漂亮的太阳裙前哭的泪雨滂沱,三三两两的凑过来看热闹。母亲好脾气,只得依了我。
那是我终其童年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以至于长大成人后,每次出格时我都安慰自己,我骨子里就是个不温顺的人,大部分时间里的温文如玉,可能都是为了迎合别人而使自己活的更舒服的一种假象。
记忆里母亲只打过我一次。
我捣乱不让她干活,她气急了想拿笤帚打我屁股,扭动间失了准头,一下子打在我腰上,我疼的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不停地说腰折了,吓的母亲手忙脚乱。
从那以后,母亲再没碰过我一个指头。反而是父亲打我时,母亲气的和我一起哭。
母亲帮我梳头到十岁,各式各样让的发式让小伙伴们嫉妒,谁让她们没有个心灵手巧的母亲呢。十岁那年弟弟出生,我失了一头瀑布似的长发,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弟弟出生时,助产护士经验不足,碰伤了母亲一条腿,母亲回家修养了两个月才勉强能下地。她也是从那时起,一劳累就腿疼。
弟弟的到来使内向的我更加敏感和脆弱。加上父母不懂得平衡、不善于表达,弟弟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我抱怨父母,甚至不喜欢弟弟,我早早的离开家,住在学校里。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多么可笑!父母给我的手足,是多大一笔人生财富呀!
弟弟出生之后家里的开支大了许多。几年后,父亲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紧接着又被亲戚骗了几万块钱,那段时间,家里真是祸不单行!
母亲开始为了打官司东奔西跑,皱纹不知不觉爬上了眼角,连鬓角都染上了稀薄的风霜。
她不再买衣服了,谈笑间只说以前买的太多,穿不过来。
有一年,兼职的家教突然中断,生活费不够用,我只能张口和家里要。计划外的支出让家里措手不及,可钱最后还是如数打过来。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钱母亲卖了她的金耳环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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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毕业后,有几年我留在母亲身边。条件好起来,大家吃吃喝喝,母亲却因得了糖尿病,饭都不让吃饱一点,看着我们吃那些她都没尝过的水果。
母亲身材微微发福,鲜艳的衣服也不像年轻时穿的那样好看。
从聚少离多骤然到经常见面,我和母亲好像突然不了解对方了。或者说,我们彼此,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
频繁的接触使我们争吵,互相看不顺眼。我嫌母亲唠叨、没原则、粗心大意。母亲觉得我强势、任性、难以沟通。
我一度怀疑令我惊惧和担忧的那个清晨到底存不存在。那个时候,我是那么迫切想和母亲永远在一起。如今在一起,又觉得异常疲累。
直到后来我有了孩子,我一个人拉扯着他长大,就像母亲曾经拉扯我那样,我才又一次有机会了解母亲。了解母亲把我们姐弟养大的千难万苦。
后来,我和母亲又分开了,离得很远,常常彼此想念。
前几天母亲节,我带儿子千里迢迢来看母亲。出门在外,我给儿子带上防走失手环。儿子起初很抗拒那个束手束脚的东西,我告诉他,带上手环就能永远和妈妈在一起了,他就欣喜地接受了。
那一刻我猜想,每个孩子在小时候都许过永远和母亲在一起的愿望吧,只是后来孩子心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多,母亲的空间被压缩的越来越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了。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说,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如今,我和死亡之间,也只剩下母亲。她还在用小小的身躯帮我挡住死神,让我可以有机会再做一回孩子。
我的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人,她不完美。但她是给我以生命,让我能实实在在地在这个世界奔跑和呼吸。
她永远是第一个关心我的身体健康的人。
她可以无限的容忍我的不可理喻和自私任性,永远不会弃我于不顾。
再见面和母亲说话时,我强迫自己耐心一点。调整心态,我发现教母亲用智能手机,忍受她自high似的K歌,听她唠叨家长里短……这一切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然后我深刻地认识到,花父母钱学成一身本领,反过身来嫌弃母亲什么都不懂的行为,是多么可耻和可笑。
我的母亲,我不知道我还能陪她走多久,但我会试着让它久一点,这种久不光要拉长时间,更要富足精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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