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连环作战导致整军疲乏，亦或是南沙军突然冒出个骑火凤凰的将军让东枭措手不及，翱极极的这一计回马枪着实没有耗费上原多少时间。
两军交手不过是几个回合的功夫，东枭便仓皇逃离。上原虽然没有过足瘾，但因着此刻带的是别人家的兵，他也不敢贸然追袭。
沙家军好似不过是被上原拉去了谷外转了一圈，待到再次归营时，天都还亮着。
朝露的一颗心落了地，紧绷着的神经顿时松懈了下来。癸水接踵而至，她更下不来床了。
因为体寒，她每逢癸水便要疼得死去活来，也不怎么有规律。营中军医福齐也给她瞧过几次，劝她平日里不要总是喝凉的、吃凉的。但在柜山这种地方，朝露觉得自己不可能像那些被娇养在闺阁中的小姐那般讲究。这里没这个条件让她矫情，她也只能糙得似个爷们。再后来，福齐给她支了个招，让她赶紧找个男人成亲。说是这毛病成了亲就能好。朝露觉得这军医也太不靠谱了，遂就把他打发了。癸水疼和男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男人还跟海里的龙王爷似的，能呼风唤雨，掌潮起潮落？
癸水下得不爽气，她便疼得裹着被子在床上打滚，已是数不清多少次对着老天爷发誓自己下辈子再也不要做女人了！
上原下了战场去看她，想要同她交代一下战况，结果不但吃了个闭门羹，还被里头的人吼了声“滚”。
蒯丹把他拉到了一旁，踌躇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同这位南丘军的帅来解释他家三小姐现在的特殊情况。
“原帅，你别误会。三小姐不是没良心的人，她其实很感谢原帅你在危难关头拔刀相助的。”
只隔了一天就又被人喊滚，再加上昨晚朝露的反常，上原难免想得有点儿多。
蒯丹瞧他皱着眉头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愁得都快成结巴了，“三小姐她……她……”
“看来我并不怎么受欢迎。”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罢了，我还是早点回祷过山去吧！免得杵在这里碍她眼。”
蒯丹望天，都不知道要怎么劝他了！
这栋屋子虽然建在了棵参天的山毛榉下，但常年风吹雨打，隔音实在是不怎么好。外头在说话，里头听得一清二楚。朝露疼得难受，听着外面那两个人的对话又糟心。上原方才替自己上过战场，那是豁命的交情，她绝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朝露咬着牙把自己从被子里刨出来，下了床，单脚跳着就往屋外去。
门板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上原都已经走到了阶梯前。
情急之下，她嚎了一嗓子，“讨债的，你给我回来！”
上原登时顿了步子，回头一看，朝露跳着就往他这里扑了过来。他赶紧转身一个健步去接她。
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头上还这么多汗！”上原一手接着她，另一只手顺带着就往她脑门上摸，“还是冷汗！钦原毒发了吗？干嘛自己忍着不说？你哪里疼？”
大名鼎鼎作风彪悍的飒三娘怎好意思同个男人说自己是癸水来肚子疼！
“朝露，你说话！”
一旁的蒯丹默默地抹了一把脸。
朝露疼得一身的冷汗，便就觉得上原的怀抱温暖得好似个蒸笼，且还是恒温的。这个温度恰当好处，暖得她丝丝叹气。上原以为她是疼地喘气，遂就将她抱了起来，想让她躺到榻上去。
然而就当南丘军的帅抱起她的一刹那，他察觉到自己臂弯处似乎不太对劲儿，又湿又热，还伴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此同时，朝露觉得肚子一下子舒坦了不少，疼痛渐渐退散，她几乎是挂在了上原的肩头，有气无力。好似去了半条命。
蒯丹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替他家三小姐的脸面发愁。遂还很有先见之明地觉得那南丘军的帅大约要有一阵子不会出现在柜山营地里了。
当夜，南丘军的帅趁着夜色独自跑去了英水旁洗衣裳。
两日后，穆烈归营。
翌日，祷过山的补给队踏上了归途。
临行前，上原照例去向朝露辞别。他表现得很平常，仿佛那件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可朝露却觉得他是在刻意掩饰那一日的尴尬。她知道男人都嫌女人的癸水晦气，上原必然也不例外。她猜这一别后，再见大约便是很久很久以后。虽然有一段时间不会被人追着讨债，但朝露却感觉不到高兴。
柜山营地恢复了往日里的秩序。
日复一日，一晃便是大半年的光景。朝露的癸水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就像她以为的那般，那点儿多愁善感也被冲得所剩无几了。
这一年，柜山的雨水依旧丰沛得有些过分，继上一年的惨淡后，甘栗继续欠收。秋天的时候，雨水冲垮了柜山次山脉的一面斜坡，成片的榉树遭遇了灭顶之灾。小兵来不及抢救，最后只能沦为南沙军的柴。
少了一片林子，次年甘栗的收成就更令人担忧了。但沙家军根本无暇顾及明年的事情，因为山石已经外露，往昔深埋地底的白玉得了机会重见天日。消息也不知怎么就走漏了出去，没过多久便引来了宿敌的垂涎。
南荒即将再次迈入冬日，然而南沙军的粮仓却已经快要见底了。
自癸水浇了上原一身后，朝露便没有再主动派蛊雕送信去南丘军讨要补给了。开春时穆烈从魔尊手里讨到了些物资，虽然数量并不多，却也勉强支撑了三季。然而眼下，南沙军是真的捉襟见肘了。更糟糕的是，冬天正在不远处面目狰狞地等着他们。
若是没有补给跟上，那么这个冬天，南沙军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朝露想破了脑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得硬着头皮给上原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得希望他能大发慈悲再容她赊一次账。
债主的回信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允了。
她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叹了口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上原的确非常介意那件晦气事！既然他至今依然无法释怀，那么这次运送辎重的活儿他一定不会插手。
三日后，祷过山的补给队抵达了柜山地界。想着来的都是些虾兵蟹将，朝露甚至都没有差遣蒯丹，只派了个小兵去迎。
这一日天象依旧不好，雨一直没停。朝露躲在屋子里偷懒，顺便骂天上那些布雨小仙不长眼。
门板被拍响的时候，她正坐在软塌上，把腿翘在桌边喝闲茶。穆烈虽然是她的副将，但那小子性情比较冷淡，没什么大事的时候绝对不会来扰她清静。平日里往她这里跑得勤快的，也就只有个唠叨得像个老妈子似的蒯丹。是以，朝露想当然了。
“进来吧！”
秋燥难耐，她喊完这句就觉得嗓子难受，遂低头喝了口茶。待到把头从茶盏里抬起来的是时候，南沙军的帅差点没从软塌上跌下来。
此刻站在她跟前的，可不就是那位大半年都没露脸的讨债鬼嘛！
朝露一脸见鬼的神情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这么重要的一批辎重，本帅难道不该亲自护送？”
这句话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朝露抹了抹嘴角的茶渍，默默地把自己歪歪扭扭的身子摆端正了。
上原的目光落在了那只不往外冒青烟的茶壶上，嗔怪她，“自己的毛病自己不知道吗？怎么还喝凉水？”
对方的弦外之音再明白不过，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嘴硬道：“天冷，凉得快，我能怎么着！”
“下次给你弄个小茶炉来，看你还能扯什么借口！”他说着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今年出息了，不找我打白条了。没想到眼见着就要到了年底，你还是没能忍住。”
“谁让魔尊抠门呢！到头来我们南沙军还是得靠原帅接济才能过活。”
“我听说前一阵子你这里的次山脉塌了半边，老鸟蠢蠢欲动了吧？”
朝露唔了一声，“我明明关照了兄弟们把嘴闭紧些，没想到还是传出去了。今年冬天恐要不太平。”他继而烦躁地换了个坐姿，“所以才又找你打白条不是！”
“山石崩塌，白玉找起来相对要容易些。脚底下就有这么多值钱货，你也不派几个兵去挖一挖！”
南沙军的帅两手一摊，“这雨就一直没停过，老天爷存心碍我的财路。看来我这个人就没有发财的命。”
上原一哂，“你若是嫌麻烦，我倒是可以借些兵来帮你挖。”
朝露斜眼瞧他，挑眉道：“看来虎视眈眈的还不止隔壁的老鸟，原帅也惦记着我这柜山底下埋着的宝贝呢！”
“便宜我们南丘军总好过便宜了死仇敌。”他悠悠勾起嘴角，“历年的白条都堆得有一人高了。露帅，你考虑一下？”
南沙军的帅还当真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这桩事情。
柜山虽然多白玉，但也需得有人手有时间去开凿才行。就算脚底下值钱货多，但也没有多到随便铲几下就能挖出一箩筐的地步。朝露也不是没动过这方面的脑筋。遥记有一年的冬天，为了还债她派了一整支小兵去挖宝，挖了整整一个冬季，结果入不敷出。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原帅若是有这个闲心闲空，那面塌了的土坡你大可派人随便挖。”朝露笑得有点阴，“挖到的你尽管拿走，到时候派人把抵扣的借条给我送回来就成。”
上原咂摸着嘴，“听起来怎么感觉这是桩稳亏不赚亏的买卖！”
“发财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她啧啧叹着，“要是这么随便就能发财，魔尊那小子还会放着南沙军在这里几百年？柜山早他娘的被他挖成了个天坑了！也就老鸟那群脑袋里长毛的才会傻缺一样盯着一块看不见的肉锲而不舍地纠缠了这么多年。”
她说着说着又犯起了闲散，抬脚就往软榻边一踩，把整个身子都歪在了软垫上。
“上原，你说柜山多白玉的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在柜山这么多年了，怎的连一块像样的都没见着？如果是假的，那翼银枭还不得活活气死！”
上原看着她的坐姿微微敛眉，“真的假的我是不知道，但至少翼银枭当真了。”他遂递过去一个布包裹，“给你的。”
“给我的？”朝露不免有些惊讶，却也不马上去接，而是谨慎问道，“这个记账吗？”
“你这女人！”他嗤笑一声，把包裹推到了她跟前，“行了，这个就不记账了，你安心收了吧！”
她这才兴高采烈地直起身子去收这白得的便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火色衣裙，腰带上头还绣着朵金色的河莲，简单却又不单调。
“你还真给我做了件衣裙！”南沙军的帅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看，“娘的，上原！你这是给我做了件嫁衣吗？”
“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常穿红色的衣裙，应该是喜欢这颜色。正巧南丘军新来了个裁缝，手艺精湛，绣活了得。”上原饶有兴致地问她，“朝露，这衣裙我给你做了，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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