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

文/达文西诚

台风要来了

      天气预报说的台风应该在星期六登陆。

但是没有。下午两点从银行办完手续出来，地面上的雨水已经被出来的阳光晒干。外滩的人群像往常一样多。在人群中穿梭，鱼腥味从水面飘来，继续往南走，从新永安路右转，竟发现一个和林立的华丽建筑不一样的世界。右手边是一些卖纽扣、布匹、纱巾的小店。里面都是凌乱的摆设，阳光照在竖立在门前的招牌上，仿佛感受到有一刹那的停止。

没走几步就看到永胜路67号上的一家普通的小店：清水阁茶道。门面只有五步宽，走进去，服务员问喝点什么，我立刻不好意思，说，并不太懂茶道，想歇歇脚。

“没关系，我们的茶艺师可以与你一起探讨。 ”

“好。”

茶艺师在我对面坐下，她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扎起来，特别素净。她笑着问我，喝什么茶。

“我不太懂，有什么推荐吗？”

“看每个人的心境和喜好。”

我想起习总的话，就问她：茶分多少种？

“茶呢，有绿茶，红茶、黄茶、白茶、黑茶、青茶，也叫乌龙茶，”她翻了一下白眼，思考了一下，然后说，“还有一个普洱茶。”

“试一下金骏眉吧。”

“看来你还是懂的。”

“没有，从前从一个老友那里听过一段。”

然后她展示着她的茶艺，安静地在那里一个人表演，仿佛独舞。我侧头看到外面已经慢慢阴天，她好似不受光线明暗变化的影响，只专心泡茶。然后她低着头说，第一泡需要用烧开的水，轻摇，用85度左右的水，第一泡即冲即倒。从第二泡开始喝。水快速地被倒进盖碗中，一股果香味就从杯中飘来，然后迅速被倒干净。第二次，她斟出一杯茶，递到我面前。

看着香味从杯中晕开，周围的空气中好像变得饱满而温润。喝第一口下去，我闭上眼睛，听见外面风吹的声音。“看来要下雨了。”

“台风今天会到。”

当茶水路过我的扁桃体，下到胃里，我感到一阵温暖，打开眼睛，看着杯中的茶，褐色的茶水被白璧围住，看到下午的时间就落在杯中，然后以往的时间仿佛也都从杯中泛上来。我突然想起有一年，我也曾喝过这样的一杯茶。 我记得对当时递给我的她说，我感到安静的力量。她那时也正安静地看着我。这一次，我好像又回到了当时，在这种安静中，突然记起几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天，天下着阵雨。老爸，老弟和我从水稻田里跑到屋檐下躲雨，老爸点了根烟，叉着腰，他说如果这雨再下，恐怕收成要受影响。一天的农活已经让我有些精疲力尽，我巴不得雨一直下。但我没有让老爸发现我的心思，只是和老弟挤了挤眼，看来他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抽完烟，老爸拿起水杯，咕嘟咕嘟喝了起来，我看到杯子的边沿沾满了淤泥。那一刻，我希望雨立即停住。直到现在，家里已经没多少农田可以耕耘，也不用赶着天气把农活忙完，但那天我看到的那个茶杯，让我现在仍然记忆深刻，还有那个雨到傍晚才停的下午。

喝完手中的茶，外面淅淅沥沥已经下起雨来。对面的茶艺师递上第三杯给我，果香味还有，但是已经淡了许多。我对她说，我偏爱这一杯，没有那么浓，也没有那么淡，有点苦也有点甜。轻轻的茶入口，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门外的雨水顺着路砖的缝隙流淌，门前的流苏在风雨中飘荡，我突然想打电话给家中。奶奶接的电话，奶奶还是像往常一样，问我吃饭了没有，即使是下午四点。我说吃了，现在在外面玩，下雨了。奶奶说，家那边热，太阳很大，今天还吃了鸭腿。奶奶已经有明显的耳背，我要很大声地说话，她才能听见，我离开座位，来到门外，大声和她聊近况。她在电话的那头小声地对老妈说，我听不清家诚讲什么。然后就一个劲地自己说，家里一切都好，农活都做完了，你妈妈在旁边，要不要和她说话。我记起来，去年过年，奶奶就对我说，我好像已经成为聋子了，和你爷爷一样了现在。奶奶今年有七十九，身体还算硬朗。我问老妈，给奶奶买的钙片有没有在吃，老妈说，她一直在吃，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腿有点发虚，有时候半夜还会抽筋。

很久之前，奶奶能走很远的路，带着我们一起去朝神拜佛，去有寺庙的那座山要走一个下午的路，吃过中饭，奶奶就要带我们出发，傍晚到达，夜里在寺庙借宿一宿。奶奶在夜里总会叫醒我，递给我一杯茶水，她说这是开过光的，喝了可以变得更加聪明。那个时候，我总能看见茶杯里都是香屑，我说我不敢喝。她说这些都是可以吃的，你闭着眼睛，咕嘟一下，再难也就过去了。然后她会在我们面前演示一遍，然后笑着看我。之后的每年，奶奶都会带我们去寺庙求神，每年也都要闭着眼喝一杯香屑茶。真的灵验了，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也是在考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喝过。我问奶奶，考上了大学就不用喝了吗？奶奶说，现在好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腿常常发虚。最近一次奶奶带我们去拜佛，已经不是去那座山，而是乘车去一座路旁的寺院。那一年妹妹即将嫁人，奶奶说，要去拜拜佛，让神仙们看看这个即将离开家的贤惠的姑娘，保佑她从此要过上红红火火的生活。傍晚，走在回家的路上，奶奶挽着妹妹的手臂，我们走在夜色降临的马路上，月亮渐渐升起，星光慢慢闪耀。

第四杯茶好像水的味道多了起来。香味渐渐消逝，如果仔细品尝，好似还有上一杯的味道。第四杯就会淡很多，这是以前坐在对面的她对我说的。从刚刚的回忆里醒过来，她当时的话好像就蕴藏在这一杯淡茶当中。我突然发觉，如果再慢一些喝，会有甘甜的苦涩从中散发出来。雨渐渐大了起来，凌乱的雨声中，我听到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要保重身体，多喝水。她说的多好，不是吗。茶慢慢会淡，水才永恒不变。记忆会淡，只有记忆中的你我永恒不变。

回忆如晚霞般短暂

我多想回到从前，那个时候如果看到现在，就会像看着未来。未来的我们，也会再变成更遥远的未来的记忆，在一个不经意的下午，一家不知名的小店，渐渐地晕开来。

从小店出来，撑开伞，我想着从哪条路回去。回头看一眼67号门牌号，见它在烟雨中变得模糊飘渺。

       2014.8.3

       永胜路6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