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在广东汕头打工的时候,认识一位女子叫张玉玲,她是湖南临澧人。
认识她时是在一家制衣厂,那时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一同在制衣厂上班。她和制衣厂的老板是熟人,不知为什么干了半个月左右就走了。
那时对她没有太留意,只是知道她是湖南人。虽然长相一般,但是情商却是相当的高,当然这是后来认识她时间长了才领略到的。
我当时刚从北京直接过去广东,坐火车坐得是昏头转向,辨不清东南西北。在表妹家里休息了两天,就去制衣厂上班。
我并不懂做服装,不喜欢流水线工作,每天踩电机我也不喜欢,所以在制衣厂上班一个月就辞职了。
男朋友在我还没有到广东的时候,先我去了半年。他是个热情实诚头脑灵活的人,半年的时间就和本地人熟悉得很,他也不希望我在工厂一直干下去,就找了间店面做生意。
我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钱,他说是他的姐姐借给他的,她姐姐是一家歌舞厅的经理,听说工资很高,小费也更多。当然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也没人告诉我。
男朋友叫子枫,中等身材,长相清秀,温文儒雅。他从前一家老板手里把店盘下来,店里以前是做松骨的,现在接着做。店里的小妹都是福建福安人,由一个大姐带着,生意还不错。
那时我并不懂什么是松骨,从来没接触过呀,我只有像个傻子似的,每天收钱,给她们做饭。有时候有那么一两个男人会来骚扰我,说要我给他松骨,我红着脸说我不会,他居然说不用真会,意思意思就行了。我气得不行。
记得有那么一次,一个男人喝了点儿酒,就借酒骚扰我,说一定要我给他松骨,别人不要。当时我就急了,和他吵起来,最后他看我哭了才罢休。
开店的那段时间,玉玲也来看过我几次,她就住在我的后面的一条街,和一个香港公子同居了。
说是香港公子,其实是这个男人的叔叔在香港开着几家工厂,在广东开了三家服装厂,他叔叔叫他管着一家,他也经常往香港跑。每次回来给玉玲带一些香港的首饰,玉玲都是既开心又高兴。每次遇到开心的时候,都过来和我分享她的收获,我没有城府,也不懂得她为什么会得到那个香港公子的喜欢。她长的并不漂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最后观察几次后,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她的情商特别高。
情商高的人,做任何事都是事半功倍。玉玲的情商体现在她的嘴巴上,还有她做事做人方面。她是自来熟,三分钟不到,她已经和一个陌生人聊得就像老熟人似的。
我喜欢她的眼睛,好看的双眼皮,黑亮的眼眸随时都带着笑意盈盈。鼻子也还算好看,只是她的嘴巴,两片唇太薄,笑起来嘴巴张不开似的,两颗镶嵌的假牙呈灰色,那是以前最老式的假牙。脸型是国字脸,胖一点还好看,瘦了就显得脸颊凹陷。
不过,她的优点盖过这些小瑕疵,她的舌灿莲花,她的热情大方,她的乐于助人,这些已经让人很喜欢她了。最要命的还是,她有一双漂亮的手,那十根手指,白皙细长,如十根白嫩的葱一般,又像十根匀称的象牙,让人很是爱慕。我看着我的粗短肥胖手指,真想把它们砍掉,换上她那般美丽动人的手指。
和她熟悉起来,还是她来找我的。
夏天的时候,中午十分,店里小妹们都在睡午觉,我正准备小憩,她来了。三个多月没看到,她的肚子大起来了,她穿一件碎花孕妇裙,宽宽松松的,款式是香港货。她给我带来香港的小吃,还向我炫耀她的铂金项链和黄金手链(当然不是炫耀,而是向我征求意见,问我好不好看,我知道这是她的香港公子买给她的)。
我夸她真有福气,这样漂亮的手链戴在她的手上真是锦上添花。她很幸福的笑了,还用手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
“雨儿,本来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他一定要,还说等我孩子生下来就和我结婚。”恋爱中的女人,从来智商是零,这话真不假。
我已经从男朋友那里知道,她的香港公子是已婚男士,已经有一个两岁的女儿。老婆和女儿在香港定居,香港公子的户口也已经转去香港。他想让玉玲把孩子生下来,广东男人大多数都喜欢孩子,一家三个四个不算多,五个六个是正常的,更何况钱不是问题。
我看着她满脸幸福的模样,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到一定时候,真相自然会大白的。只是那时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年的二月,玉玲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香港公子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就在市里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新房,写了玉玲的名字。因为玉玲的爸爸妈妈在玉玲快生孩子的前一个月,从湖南老家都过了。玉玲的母亲要照顾女儿月子,女婿给岳父岳母买了贵重的东西,又雇了保姆来照顾,玉玲的父母对这个女婿很是满意的。
玉玲还没有生孩子之前,很是温柔,生完孩子后,就性情大变。她总觉得啥都不如意,她有时会对母亲发脾气,嫌她不会抱孩子,嫌她不会给婴儿洗澡,嫌她做的饭不好吃。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一天我去到她家里,正看到她冲母亲大喊发脾气,母亲黑着脸坐在沙发上,无奈的看着生气的女儿,忍受着女儿的指责。我看不下去了,就劝玉玲。
“阿玲,”平时我喊她阿玲,“冷静一点,你这样对妈妈说话,妈妈心里会难受的。来到这么远,你是她最亲的人,如果你都不理解她,她还能依靠谁呢,你要理解你的妈妈。”我不懂怎么劝慰人,只能说一些废话。
“雨儿,不是别的,我妈还这麽年轻,才四十多岁,孩子照看不好,就应该去找工作上班,挣点钱也行。现在你看,我爸我妈都在这里耍起,啥都不愿去做,我哪里养得起呀”。玉玲很生气的对我说。
我听玉玲这样说,也觉得很对。但是人生地不熟,要他们还满口湖南话的口音去找事做,还是有点麻烦的。
“玉玲,不要着急,叔叔阿姨过来时间不长,还不熟悉,等他们熟悉一些了再去找事做也不迟。”我宽慰她说。
她的母亲很感激的看着我。
一天午后,我有事去找她,正好她不在家,她的妈妈给我开门,见是我,很热情很开心的把我让进屋里,又是拿水果,又是倒水的。我很感动,忙说不用了,既然玉玲不在家,我就等下次再来找她。
阿姨说啥也不愿让我走,把我按在沙发上坐下。
“女啊,我把你当我的女儿一样,你来家里我太开心了。我的女儿,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都是生完孩子后才变成这样。”阿姨说到这里,眼睛有些红红的,还有泪光在眼角里转。
我赶紧安慰她说:“阿姨,我能理解,玉玲我认识她时间也不短了,以前真不这样。也许是生完孩子,麻烦事多了,心情就不会好。”
“女啊,也只有你才愿意和我说话,这里人说话我又听不懂,出去买菜也不知道多少钱,都是跟人比划。”我吃着阿姨递来的水果,很是同情的看着她。她的声音很尖细,很脆,四十多岁的人说话,声音听起来还像二十多岁。
“玉玲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也只有你是真心对她好。”阿姨一边说一边热情的拿水果给我吃。
玉玲和她妈妈长得像极了,五官特别像,只是脸型没有妈妈好看。她的父亲在老家,以前是村支书,能说会写,到了这里,就成了哑巴聋子似的。听不懂潮汕话,所以就找不到事做。女婿有心想帮忙,也帮不上啊。女婿心地善良,很多时候都替老丈人说活,说玉玲不该和父母吵闹。
其实玉玲早就知道香港公子已经有老婆孩子,在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就知道了。玉玲当时吵闹完后还拿出菜刀去砍他,香港公子吓到躲厕所里不敢出来。
这都是玉玲后来告诉我的,她说既然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呢。最后一想,不能太轻易的放过他,于是想要吓唬他一下,好让他知道姑奶奶不是好惹的。
我听完,心里真是服了她。同时心里也为她的付出不值。
这麽聪明的一个女子,居然被骗了,我心里唏嘘不已。但是玉玲就是不一样,她很能适应社会上的很多变故。她拼命地和香港公子要钱,然后自己开始学做生意,那时安利在广东做得如火如荼,她就和别人一起做安利,投入了很多钱,半年后亏了好几万。然后又做化妆品生意,做了加盟商。
我在开店一年半后就不愿意做了,这里的男人太坏,太色。看了一些在金钱上的肮脏交易,我又是不愿意出卖自己的人,所以把店转手给了一个浙江妹子,就改行去学习美容。
玉玲的化妆品店生意很好,一度还想我去给她帮忙。我想她做生意是有天赋的,她的情商超高,认识的这两年里,我还从她那里学到很多说话方面的技巧。
我很在乎她这个朋友,尽管她成了别人的小三。我没有嫌弃她,她是受了蒙蔽才误入歧路而已。她的本性还是善良的,尤其对朋友是真的会两肋插刀。
我因为家里需要一笔钱,当时手上又没有那么多现钱,找了几个朋友借,都说暂时没有。我想到玉玲,或许她可以帮忙,但是又想到,前两天她刚进了一批货,不知道她手里还有没有。电话打过去,是玉玲接的,她知道了,只说等晚上七点就给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手里也没钱,是她向另一个朋友借来给我的。
当时我感动得稀里哗啦,一生有这样的一个朋友足已。
我和玉玲的感情就像亲姊妹,很多时候她要出去玩,都要带上我。她的朋友很杂,男性朋友居多。每次去玩的时候,如果是男性朋友,我一般都不愿意去,去了也是不怎么说话。倒是那些男人,没事向我献殷勤,还想约我出去吃饭。
我心里觉得很厌恶,没有表现出来,又不愿意伤了玉玲的面子,只是推辞。
玉玲啥都好,就是在男女朋友上有些拧不清。一次玉玲亲口告诉我,说她喜欢一个她的顾客的老公,那个男人还请她去吃饭唱歌。有过几次接触后,没有把持住,和那男人去宾馆开房了。
我吓了一大跳,这个女人,胆子也太大了吧,如果她的香港公子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找人去砍那个男人。(香港公子太爱她了,她还给他生了儿子,就算她做错了什么,他也不会朝她发火的,我真是对她佩服得很,能把一个男人迷醉到这地步,也只有她了。)
玉玲不是个很耐得住寂寞的女子,她的香港公子经常去香港,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当时正值青春妙龄,还有那些男人对她虎视眈眈,稍微把持不住就会红杏出墙。
在我的原则里,不管玉玲做了什么,我们都还是好姐妹。
只是,她对她的父母的态度,曾经让我对她很反感,一段时间我都不愿意去她家里。
后来我自己有了孩子,又做了生意,才慢慢体会到她当时的不容易。她要养孩子,要养父母,还有她当时在读大学的小妹,也是她拿钱供她读书。这麽多的负担,全压在她的身上,也真是够她受的。
那时我真的很单纯,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父亲一直是做生意的,所以家里并不是怎么缺钱,我在外面挣的钱也是自己花。现在想起来,才特别的理解玉玲当时的状况。她的无端端的发脾气,是因为生活的压力造成的,需要发泄出来,于是很亲的人就成了她的发泄口。
生活会让我们成熟,也会让我们很无奈,不管怎样,生活都得继续下去。
很多年没有再见到玉玲,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曾经在我回老家之前她说过,她要开一家很大的养生馆,也不知道是否成功了。
不管岁月过去多久,玉玲,我的朋友,在远方,始终有一个人记着你。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