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脚

记忆中，奶奶总是跛着脚的。

奶奶的一只脚，光看着就很吓人，皮肤黑黑的，有新长出来的皮肤，也有已坏死的，据说因为脚上很多皮肤坏死，奶奶还从大腿上移了块皮肤到脚上，至今也都能看见腿上一块方方正正的疤。奶奶的脚还略有些畸形，脚底板是常年跛着脚，磨出的“鸡眼”，摸起来硬硬的一团。也许是因为走路的时候会很痛，所以脚也跛得越发厉害。

奶奶的脚是我见过最可怕的脚，很小的时候问她，奶奶说是因为交通事故，脚被公交车压到了才如此。我听了有些心惊，暗想，奶奶怎这样不小心，竟发生这样的事故。

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母亲出差，半年的时间都不在家。奶奶家离学校近，我干脆住在奶奶家里，小时候调皮，有时作业不写，被父亲发现，总是挨得一顿胖揍，奶奶就跛着脚，拦下气冲冲的父亲，把我拉到一边，又是焦急，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不要惹你爸爸哎，他生气起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往往只沉默着，暗暗泣数行下，却不大领奶奶的情。毕竟有时候是奶奶，告的密。

小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好读书”，可是往往读的都是些《猫武士》、《查理九世》之类的小说。我没有买书的习惯，往往是东拼西凑，一本一本借着看的，那天放了学回到家，还沉迷于研究小说不可自拔，奶奶那颇有辨识度的脚步声也没听见。只待到奶奶一把抽走了我的书，絮絮叨叨的发表了一篇以“课外书害人”为题的长篇大论。我只记得最后有这样一个“理论”：借你书的同学就是要害你！趁你看小说，就偷偷把你超过去了！

想来，也就是代沟吧，猜忌和怀疑在上一代人中已扎了根，是抹不去的了。年幼的我觉得奶奶腐朽的可怕，不可理喻。

我向奶奶大嚷，为借我书的同学们辩解，夺过奶奶手中的书，不顾奶奶要烧了书的威胁，只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奶奶气的手抖，却又无可奈何，也不再理我，跛着脚，又转身去做饭了。

自那之后的几个星期，每天回到家，我只顾装聋作哑，没和奶奶说一句话。

记不得多久之后的一天了，我们一家人去奶奶家吃饭，爸爸忽然问我，知道不知道奶奶的脚是怎么受伤的。

“知道啊，就是给公交车压的啊。”

“那你知道为什么，奶奶会被公交车压到脚吗？”

“就，不小心吧。”

“不是的，当时你才出生，奶奶和爷爷都很高兴，赶着去医院看你，过鼓楼的那个大十字路口的时候没注意，才给一辆公交车从脚上碾过去了。”

我长久的沉默了。

人们总是这样，伤最爱自己的人，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