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谴（深度好文）

 一旦做了母亲，孩子就成了她的命，宁死相护。

01

这桩乡野异事，于我毗邻深山老林的东北老家，流传已久。

也有人说，是一桩真事。

大约伪满时候，在小镇以东的山洼里，曾经居住着一户妫姓人家。

妫，音guī，《说文》中称，“虞舜居妫汭，因以为氏”，与姬、姜、姚、嬴、姒、妘、姞并称上古八大姓。

至于这户人家的当家人，到底叫什么名字，没人记得分明。那便称他作老妫吧。

老妫，老妫，叫着叫着就顺了口，成了老鬼。

自古人无外号不发家，老鬼自也不急不恼，笑而收纳。

老妫身下，生有四子。长子次子学业不赖，颇有出息，皆去了奉天（今沈阳，别称盛京）谋取前程，安家生子。今儿个要说的，则是老三老四的事儿。

老三老四也有外号，一个叫鬼老三，一个叫鬼老四；一个狠，一个精。

狠得叫人头皮发奓，精得让你防不胜防。

02

那年月，从年初到岁尾，鬼老三和鬼老四行迹鬼祟，天天往深山老林里钻。

瞧样子，不像在做啥好事。

当时的保长姓祁，心下纳闷，就派了个小伙子去盯梢。

一路尾随，跟过了两道山岭，还真发现了个中端倪。

偌大的山洼里，布设着道道铁丝网。

铁丝网里，横七竖八，码放着数排由钢筋打制的铁笼子。

再瞧那笼中，皆关有一头熊瞎子。个个无精打采，全然不见暴烈熊风。

瞄着，瞅着，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吼陡然响起，直惊得那跟踪小伙子肝颤心突突，顷刻出了一身白毛汗。

前文说过，鬼老三鬼老四这双兄弟，够精够狠。果然不假——

只见鬼老三招呼出三两壮汉，轻车熟路，就控制住了一头熊瞎子。

接着，在其穿戴的钢肚兜两侧，各扯一条尼龙绳，嗷嚎一嗓子：“谁不使劲谁wang八犊子！”，便将钢肚兜收拢到了极限。

那可是要命的一拢！

熊瞎子不堪其痛，再次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嚎，并拼命仰头，双眼圆瞪如裂。

与此同时，它的腹下，直插体内的铁管里，缓缓流出了浓绿色的液体。

敢情，这妫家兄弟常年藏身深山，是在活取胆汁。

纯天然熊胆汁具有息风止痉、清肝明目之奇效，非常名贵，且价比黄金，深得城里那些名门大户的稀罕。

由此可见，那些笼中熊瞎子，几乎全是这哥俩通过布设陷阱，从深山里捕捉来的。

妫家兄弟，真真是一双鬼见愁。

03

当天，保长老祁去了老妫家。

“老鬼，你可知你家那俩犊子玩意，在山洼里做何勾当？”老祁绷脸问道。

“勾当？”老鬼将嘴一撇，“别说的那么难听，是营生。”

“活取胆汁，叫营生？那叫伤天害理。”老祁忿忿道。

“不就几只熊瞎子吗？是大山里自生自长的，又非你老祁家养的，干啥激动成这样？”

老鬼顿了顿，不以为然继续道：“你也知道，我岁数大了，肝不好，眼神也不济。唉，也是没办法的事。”

听话听音，显然，这老鬼也在服用熊瞎子的胆汁。

而见脸也绷了，眼也瞪了，话没少说，却全被当了耳旁风，老祁气得够呛，一字一顿道：

“作恶必遭恶报，你就不怕天谴？”

老鬼听罢，又是哈哈一阵笑：

“我只相信，熊胆是药，药能治病。病若治好，必然长命。你说这是天助，还是天谴？”

好歹不知，油盐不进，此等人不劝也罢。

保长老祁气哼哼剜了老鬼一眼，掉身回走。

“喂，咋走了？呵呵，喝杯茶再走呗。”

这，是老鬼的揶揄声。但很快，他就哭了。

因为，他的两子，鬼老三和鬼老四，出大事了——

04

一头遭了麻醉枪击、新捕捉来的狗熊突然苏醒，硬撕铁笼，遍体鳞伤地逃了。

“追。”

鬼老三和鬼老四发声喊，抄起自制老洋炮，循迹追进了山林。

功夫不大，在一道山崖上，哥俩赶上了那头尚未完全醒透、侧歪奔逃的黑熊，还瞄见了两只多说也就两三个月大熊崽。

原来，黑熊宁死而逃，是因为刚刚产过崽。它若死了，两只熊崽亦难逃活活饿毙的厄运。

事实也是，无论人，抑或兽，一旦做了母亲，孩子就成了她的命，宁死相护。

人熊相对，已无活路。

僵持之中，那母熊眼底先是洇出了泪，又掠过了于养熊场看到的活取胆汁的惨烈一幕。

若熊崽被抓走，不待成年，就将承受那活取之苦，之痛。

那份痛楚，生不如死。

蓦地，母熊发出一声震颤山谷的悲吼，抓起两只熊崽扔下山崖，紧接着扑向了手持老洋炮的妫家兄弟。

老洋炮响了。

噗通，母熊中弹，仆地。

鬼老三和鬼老四正得意大笑呢，谁能相信，母熊竟又摇晃站起，拼尽最后气力，抡圆熊掌径拍过去。

这一击，势猛力沉。鬼老三无从躲闪，当场殒命；鬼老四亦骨裂腰断，趴窝在地。

一死一瘫，够惨烈。

故事至此，也该结束了。

不，还远远没有结束——

05

后来，为给四子治病，老鬼遍寻名医，很快就花空了取胆赚来的全部钱财，直至倾家荡产，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转过年，老鬼也病倒了。门前冷冷清清，院中怪味弥散，以致左邻右舍都掩住口鼻，绕着走。

又过半年，一日，保长老祁发现，老鬼的瘫儿子鬼老四，也死了老宅里。

很快，老鬼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接到音信，从奉天匆匆返回，将老爹和四弟收殓下葬后，从此再没回过老家。

你说，妫家父子得此终局，是不是循了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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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撩史，全网同名。作者刺猬，自由撰稿人，或曰苦逼码字工，曾在历史、故事、情感类纸媒摸爬滚打半辈子，余生转场自媒体。头渐秃，背渐弯，煮字疗饥还得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