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个傍晚,北京西红门镇新建二村的一家公寓里着火了。火从地下一层的冷库烧起来,越烧越旺,很快蹿到了地上的两层平房里。住在平房里的租客刚下班回来,关在屋里,哪晓得外头发生了什么,等烧焦的气味从门缝溜进来,钻进他们的鼻子里,他们才狐疑着打开门,走出来瞧瞧,这一瞧不打紧,“哎哟,我的个亲娘呀”,过道里浓烟滚滚,暗无天日,已经看不到出口在哪了。人们一下子慌了神,大声疾呼:“着火了!着火了!”掩住口鼻,一窝蜂地往外头跑。多数人逃了出来,可是还有十九个人不幸死在了火灾中。第二天,经媒体报道,火灾闹得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上面迅速做出决定,开展全市安全隐患大排查大清理大整治专项行动。所有存在安全隐患的公寓和出租房屋都必须在三天内拆掉。住在里面的租客也必须在这三天内搬走。所以这几天,您上北京四环或五环外的街道上瞧瞧,直到夜里一两点,仍可见到拖着编织袋搬家的外地人。
这样的夜里,倘若您躺在床上,心里头烦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您爬起来,给自己倒一杯水喝。突然想出去走走。于是穿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戴好帽子,从温暖如春的屋里走到寒气逼人的外头。彻骨的凉意扑面而来,迅速从羽绒服的下沿钻了进来,您不禁哆嗦了一下,打了个战。接着搓搓手,跺了两脚,沿着楼梯走下去了。夜色黑暗,可是小区里的花草树木,一排又一排的房屋以及停在路边的汽车,都能看清楚。倘若您不怕冷,还想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小区外头,您会看见马路上行人寥寥,白天络绎不绝的车辆也不见了影踪。您迈着轻快的步伐,心里特别的舒坦,脚底开始发热,身体也越来越暖和,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城中村里头。您看见村里很多公寓都坍塌了,好像巨人的尸体卧倒在马路边。到处是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侥幸还活着的公寓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宛如一个不知所措的孩童。您停下来看看,这个孩童的脑门上还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坚决彻底取缔违法出租公寓”等十二个醒目的白字。您听见争吵声从二楼亮着灯光的地方传过来,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循着声音找过去。走到二楼了,过道里脏不拉几的,塞满了旧鞋、脸盆和空啤酒瓶子,各种人们不要的垃圾随意地挨着墙根堆着,您小心避开那些东西,来到吵架现场的门口了,您看见逼仄的房间里有六个人在里头,三男两女,还有一个约六个月大、抱在女人怀里的婴幼。两男的一位是保安,一位是房东。剩下四人是住在这里的租客,两夫妻二三十岁,容颜劳顿,一脸苦相。老太婆看起来六十多,干瘦,驼背,牙齿也快掉光了。她带着恐慌和惊愕的神情,瞧着儿子与房东,两人站在红白相间的编织袋旁边,嘴巴一动一动,为搬家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了。儿媳妇愁眉苦脸,抱着孩子坐在光秃秃的双人床上,咿咿呀呀,不知在跟孩子说什么。
“你以为我愿意赶你们走呀?还不是让上面给闹得。”房东扫了他们一眼,说,“要不是西红门火灾烧死了十九个,你住你们的,我收我的房租,大家相安无事。我犯得着赶你们走吗?”
男人急赤白脸地跟房东解释说,不是他们不肯搬。可是总得给他们点时间吧。白天他们夫妻俩要工作,下班了看房子时间又不够。这几天北京的房租也拼命地涨,连平房都涨到了一千多。没有十天半个月,哪租的到合适的呀。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上面限时三天搬离。我看在你有孩子的份上,已经好心宽限你两天了。你再不腾地方,我都吃不了兜着走。”房东有些不耐烦了,他身边的保安板着脸,不时拿脚尖去捅脚边鼓鼓囊囊的袋子。
老太婆把一捆晾衣架塞进编织袋,满脸堆笑,有些讨好地向着对她而言过于高大的房东说:“可不是嘛。这个世上还是好心人多。我还记得我们在农村、哪也去不了的时候,天天要下地干活,风吹日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咯,哪想到会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夏天不热,冬天屋里也暖和……”
“妈,你赶紧收拾吧!”儿子没好气地冲着她说了一句。
她撇着嘴苦笑一下,滚到嘴边的话堵在了嗓子眼,于是干咳了两声,又去收拾桌上的电饭煲和烧水壶。这两样东西又大又重,还特别占地方,老太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放在哪个袋子里好。她回过头去瞧儿子,努了努嘴,想问问他的意见,然而喉咙里却没吐出一个字来,只发出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嘶嘶声。
“妈,你放那吧。”儿媳妇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说。
她笑着点点头,看看屋里,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屋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显得十分冷清,好像他们从未在这住过似的,老太婆心里忽然有些难过,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这时,儿媳妇走过来,把孩子交给她,转身对房东说:
“行了。大家都是身不由己,我们也不为难你了。只要你把押金全部退给我们,我们今天晚上就搬走。”
“什么押金?”房东吃惊地看着她。
“当初不是说好了,没弄坏你的东西,押金就全部退给我们吗?”男人急了,忍不住嚷嚷起来。
“你喊什么呀?能退给你,我会不给你退吗?你们一下全搬走了。我的房子都要被人拆了。你损失大还是我损失大?”
“那你也不能扣我们的押金啊!”
“我没扣你们的押金。当初签合同写得一清二楚,你们突然搬走,我作为房东有权扣下你们的押金赔偿我的损失。”
男人越听越激动,手几乎伸到房东的脸上。女人忙劝住丈夫,对房东说: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本来在这里住的好好的,不是你来赶人,我们也不会搬走。你不能把责任都算到我们头上。”
“不算在你们头上,我算在谁头上?”房东说,他犹豫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这样吧。你也别说我心狠。咱们一人各让一步。我退一半押金给你,你们今天晚上就搬走。”
“你明摆着是欺负我们外地人!”男人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眼睛里头红红的。
“欺负你外地人怎么了!”一直没说话的保安狠狠踢了编织袋一脚,走到男人面前,说,“也没人请你到北京来打工!你非要死皮赖脸地赖在这,怪得了谁呀。现在还有一半押金给你,再啰嗦,一个子儿都没有。”他手里拿着黑色的警棍,冷冷地看着他们。
夫妻俩好像被人打了一顿,脸一下白了,他们默默地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那双旧皮鞋,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说不话出来。房东趁机把钱包从怀里掏出来,拿了几张百元钞票,塞到他们手里。
他们把押金放进裤兜里,东西都带上,一人拖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艰难地往公寓外走。老太婆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这个世上还是好心人多啊。……刚到北京的时候,就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看厕所的工作。每天不用干别的,只需要打扫两遍厕所。……还给我安排了一个住的地方。就挨着厕所。……小屋里还能看电视。水电不用我花钱。……周围的好心人有不要的衣服还专门送给我。衣服都好好的。一点也没破……”
他们站在那片废墟前,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身后的公寓一眼,然后一步一步往村外走。这时候,孩子好像被冻着了,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声洪亮,刺耳,直到很久以后才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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