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天津

今天是周一,冬至，儿子下午有足球训练，先生会开车来接。以往都会问问她能不能一起走，不加班的话，她就坐车。她上午部门另外一个同事跑来问她，11月底参加的那个笔试，昨天已经有人接到面试通知了，她没接到欸，俩人分析完，觉得中午可能还会继续通知，没听说笔试刷人啊，况且她觉得自己答得很好呢！有一道题，三个人里只有她答出来了！想着晚上或者明天可能会有面试，她的心嗵嗵嗵要跳出来了，手已经冷了，腿定在了那里，脸上还得和同事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几句笑话，一起等通知吧。终于渗到了这天，10月初报名，11月底笔试，她觉得可能马上就有面试，结果周末她没等到电话。她都没准备，觉得提前一天准备来得及。她今年37岁，23岁参加工作，26岁开始做中级，是那拨提职最快的那个。她参加过大大小小的面试次数不少，第一次是30岁，她生完孩子不久，四个人参加，有两个和她一样刚生完孩子不久，还有一个男士，她走到了最后两个人的民主测评轮，上的是那个团队干了很久的人；第二次是外部门岗位竞聘，她抱着侥幸的心理，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参加面试，结果流拍；第三次她32岁，总部招聘，她跑到北京，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五个人参加，上午笔试，下午面试，中午和她在总部的同学一起吃的饭，后来得知只要了2个人；第四次她33岁，她所在团队主管竞聘，原来的主管提了职，所有人都觉得接班的会是她，因为她资历最老。结果就在她在山东休年假期间，上午接到通知，下午面试，她匆匆买票从山东往回赶。面试时她语无伦次，不敢看对面副行长的眼睛，她知道，她早已有人选，最后那个比她低2级，年龄小很多的中二代竞聘上了副主管。第五次她34岁，本部门另外一个团队主管竞聘，原来的主管挂职走了，这次有资格报名的人很多，不过希望最大的是那个一年前神秘去二级行挂职的男同事。她知道又是陪跑，最后还是决定报名，因为她想搬回上一次在副行长身上留下的坏印象。这是她准备得最充分的一次，她化了淡妆，反复默了几遍自我介绍，工作设想，团队主管职责。。。。。。几个她觉得会被问到的题目，感觉可以胜券在握。抓完阄，挂职的男同事是第一个，她是第四个，面试顺序排在倒数第二。结果轮到她时，副行长有事，不参加后边的面试了，正往外走，与她撞个正着，副行长说了句不好意思，她本能落落大方地微笑着说：“没关系，您忙”。第六次她34岁，她决定外派毛球，全国有几个人报名，结果她的资历最符合，什么业务都做过，可以参加面试。这次是视频面试，她松了口气，她不会那么紧张。面试当天赶上她来月经，头是晕的。这两年她身体不太好，不是颈椎疼，就是来月经头疼，有时到了下午后背心脏位置还会放射性的疼，医生说这是肝气不舒导致的气血不足。负责招聘的人是她参加托业考试时认识的男同事，接触过几次，印象不错。一个有专业屏障亟需有人去接棒的岗位，她和那位同事大概了解了下情况，完美匹配，那次面试几乎尽在她的掌握之中。于是，34岁，她去了毛球。那时行里的规定是到了35岁就没有资格报名主管竞聘了，她不管了，她需要一个离开的时间，她不想再面对这里的一切。在毛球期间，她的老处长调回了她的部门，她看到了希望，她决定不转长期。从毛球回来，她原来的团队被划到了别的部门，她想回原来的部门都要参加竞聘，和入行满三年的那波孩子一起。老处长那边缺人，本来空着一个团队主管的位置，她能回来老处长非常欢迎。经过第七次笔试面试，三个月后，她如愿的回到原来的部门，不过那时，那个团队主管给了之前挂职期间被贬回来的人。近几年因为待遇不好，行里走了很多人，其中不乏主管，骨干，中流砥柱们断档了。所以行里改了规则，竞聘年龄放宽到38岁。今年她37岁，被贬的团队主管经过2年的漫长手续终于在疫情期间外派了，她所在团队的主管也挂职走了，一下空出来两个位置。老处长还在，这个部门的老人没剩几个了，他希望她能再进一步。于是，她又报了名。10月份交了报名表，她发现这几年行里改了规则，她可能只能聘副主管，和一群弟弟妹妹们一样。左拖右拖，行里几波招聘合在一起，到了11月底，终于给了笔试通知，由于人太多，加了笔试环节。他们部门有三个人接到了笔试通知，根据现在这位行长的风格，一切看成绩，笔试对于她这个历经无数考试名牌大学毕业的人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她的重点还是放在了她有障碍的面试环节。笔试当天，她发现有好几道题是她正好看过的，很兴奋。出来部门三个人还说了下题，果然她会的那几个题别人都不会。 接下来的日子，老处长病了，住院了，几天前她问候他时，他关心面试的情况，她说还没通知。

吃过中午饭，她约了同学艾灸，时不时地看着手机，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她和同学说了情况，艾灸八髎吧，慢慢地，艾灸的温热传到了膝盖，小腿，后背。朦胧中她睡着了，又似乎被什么惊醒，她立刻看了下手机，没有任何missing call。

下午她开始准备面试的问题，万一下午给通知呢。她判断，这次面试时间不会长，她想好了，说好几个问题就行，1是自我介绍，把经历说亮，名牌大学毕业和外派经历一定要塞进去，2是近几年突出你能力的事，3是团队设想，明年的重点工作。到了三点多，她时不时地看着手机，还是没有接到通知，他觉得哪里不对，问了下上午一起谋划的同事，果然，他接到了，中午就接到了，今晚面试时间机动。像晴天霹雳一样，她又向老处长不在期间部门代管的副总求证了一下，副总眼神闪躲，还是帮忙分析了一下，这会没有的话可能就不会有通知了，这次人多，领导们时间不好凑，面试公司人家就来一天……这是第八次，她没有接到面试通知。

五点半了，老公接到儿子了，问她能不能一起回家，她说能，今天不加班，一起回家过冬至，吃饺子。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丢人，种种“机会”她都没有把握住，简直就是个笑话。她不是害怕一次失败，她怕的是失败多了，自己丧失对生活的判断，成为生活中的loser，变得犹犹豫豫，不敢做决定，只敢听“成功”人士的安排，因为他们才是对的。她不喜欢竞争，不喜欢为自己争取，不会来事，不和领导走动，不和同事八卦，甚至不打听任何消息。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多感激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时连谢谢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不是没想过换工作，她去过几个股份制应聘，最后都是在营销能力方面被拒。她是不擅长营销，她发现自己不喜欢参加部门聚会，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说话、吃饭都会累，尴尬得不知道该干啥，一点也不享受。她只和熟悉的朋友在一起才会侃侃而谈，她觉得安全。专业能力，曾经有吧，现在她也不确定了，因为标准变了。她是巨蟹，她很会选东西，她买的东西又便宜又好，极致性价比。她分享给别人，别人都说好。她开始学做微商，把自己发现的好东西介绍给别人，让家务更轻松，让牙齿更健康，她做公益讲座，给客户讲理财知识，艾灸知识，她希望成为有价值的人。她得过销售冠军，做过金牌讲师，她恢复了些信心，但她还是不会主动去营销，她知道自己的东西多好，她觉得，谁需要或是喜欢会主动来找她。

她不想成为祥林嫂，逮谁和谁说自己的悲催经历。她上了写作课，她现在的想法是记下它。

吃完饺子，她给纽约的闺蜜发了条微信“抱抱”。上周六她发现闺蜜的头像换了，换成一个蹲在妈妈怀里的小女孩，她预感不好，于是发微信过去：你还好么？

第三天了，她还没有接到闺蜜的回复。

纽约

几天前，她把头像换成了在妈妈怀抱里的小女孩。两年前，她妈妈突发脑梗，成了植物人。那会她35岁，刚怀孕，妈妈正准备去纽约陪她生孩子。她飞回家把妈妈伺候出了ICU,请了一天200元的护理，用自费的好药，直到妈妈恢复了意识，用她的话说“说啥都懂，就是不能动弹”。她觉得那就慢慢恢复吧，能说说话也行。她飞回纽约生娃。2020年元旦，她儿子三个多月，她飞回沈阳给儿子过百年连着过年。妈妈还是那样，说啥都懂，就是生活不能自理。不过给妈妈看见外孙子啦，生活不一样了呀。

定了出了正月再走，哪知疫情来了，没法，改签了机票，正月十五飞回纽约。妈妈可能不知道什么叫新冠疫情，只知道女儿带着外孙子走了。妈妈啥也说不出来，眼角流出一行泪。

疫情在中国的上半场很快结束，在美国的下半场却遥遥无期。无论从境内出去还是从境外回来都要隔离14天，这事关公共安全，多少人命。前几天她接到爸爸电话说妈妈危险，熬不过几天，她要回来，她查机票，航班很少，一张票2万块，那不重要，可妈妈等不了她14天了，没等她下单机票，妈妈走了。两年的生活不能自理，爸爸在身边700多个日夜伺候，她卖了房子的30多万，这一切都和妈妈一起走了。好在，妈妈看见了外孙子。

她谁也没告诉，同学，同事，朋友，她不想麻烦任何人，在冬至的这天早上，她在纽约，送走了妈妈。

沈阳

晚上七点多，她开车刚到家地库，接到初中同学的电话“大玲妈妈是出事了么？”她说是，今早送走的，谁也没告诉，谁也没去，也没有随钱。她知道是因为大玲问她回来隔离的事，能不能通融，她回答的是：没招，现在就算天皇老子回来也得隔离14天。

她现在是家乡的副处长，是班里官职最高的。她外院毕业，学的英语，后来去了招商办，当过县官，现在又回来负责外事，今年她还参加了英语演讲，当然是级别比较高的那种，老师同学们纷纷点赞转发，说她风采依旧。她每天上班工作充实，下班却不得不面对要回去的家，是的，她还和爸妈住在一起。电话这端，同学问起她的情况，她说还那样，啥都好，就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他爸妈也挺好，早都退休了，退休金也不低，就是精力都放在给她找对象上。同学说，她在学习金刚智慧，试试去敬老院做义工吧，去种陪伴的种子，好多人收获了灵魂伴侣、孩子和好的关系。

她们说这话时，都是嘻嘻哈哈的，她最后说，每天记得哈哈哈就行，她单位有个26岁的小姑娘体检查出肺癌，平时特别消沉。同学说是，她生完孩子很久都消沉。

同学说，挂吧，快回家吃饺子吧，常联系。

她在车里愣了会儿神，轻叹了口气，下车回家，吃饺子喽。

她们是初中同学，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支书和班长，当时班里的三大金刚，学习成绩好，班级活动都是出自她们的手。她们仨小学都是班长，但班长和支书明显都成熟稳重，体育委员心理年龄比较小，爱钻牛角尖，老师们更多是和班长和支书商量事，体育委员多是执行。几年后，体育委员考上了区里最好的高中，全国有名的大学，进了500强工作，在天津安家。班长选了文科去了大外，毕业回家乡做了公务员。支书因为心脏不好，高中没考好，大学也不理想，毅然辍学早早工作，30岁和高中同学结婚去了纽约。

这一年她们37岁，这一天冬至。吃了饺子，否极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