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

01

我是读高中的时候认识的小J，那个时候她是个沉默的孩子，因为家庭的原因——父母离婚，她从小跟着奶奶一起生活。我们工作后，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再次相遇，互留了微信，然后就经常约了出去玩。每次和小J出去，都可以听到她接这样的电话：你放假了没啊，什么时候回来啊，回家记得带个男朋友。

那时候小J看着我，总是很无奈地笑。

我说，听见没，老太让你找个男朋友回家。

她挂了电话，耸了耸肩，说，没有人比这老太更能操心的了。

小J家的这位老太，听说年轻的时候在学堂里教书的，虽不是出自什么书香门第，却也将自己收拾得十分干净，每每回家看她和一群老太坐在一起，总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气质这种东西还是先天养成的。

老太平时没事喜欢看潮剧，盯着电视机能看上一个下午，自己闲下来了也会跟着哼哼。早些年还有老年文艺社的去邀请她加入社团，后来被拒绝了。

只是这才华没有晒在碧海蓝天下，而是尽数埋在了庄稼地里。

闲暇时间，老太会翻门前的三分地，然后再用竹竿和枯树枝架起架子，好让豆角，黄瓜，丝瓜，从春天爬上夏天。

老瓦房的旧窗户前还种了棵杨桃树，丑丑矮矮的枝，都是老太用岁月浇灌大的。

小J说，这老太知道她小时候爱吃杨桃，有次和小伙伴上山偷杨桃被人投诉到家门口，再后来就有了这棵杨桃树。

只是小J从来没有在老太面前提起过，杨桃真的很酸，一点都不好吃——尽管前几年老太每年都收好了给她寄。

后来小J高中都没上完就出来“闯荡社会”了，因为工作的缘故，每年也只有春节才回家，关于老太的很多记忆，都停留在了十八岁之前。

02

小J从小到大都爱吃饺子。以前在老家，老太总会早起，拿起镰刀从菜园子里割些绿得出油的韭菜，摘理干净，再用井水冲洗，晾晒，切丝。

菜刀每走一步，韭菜的清香都会深一分。菜刀走得步数多了，就连头发丝上都沾满了韭菜的风尘仆仆，清香狂野。

每次做好，老太都会端上慢慢一盆，放在门口的石桌子上，等她放学回来，尝到第一口的香甜。

后来小J开始跑业务，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与老太见面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

有一年小J在给老太的电话里无意间提起，突然想念韭菜饺子的味道了。

那年，老太仿佛年轻了十岁，卷起裤脚走进菜园，拿起镰刀割了把韭菜，和面，做成韭菜盒子。然后用盒子装上，一个人坐车从老家到了深圳，那时候她差点丢在深圳偌大的汽车站。

去年的冬天有点反常，小J出去一天回家手都被冻得通红，通电话的时候她让老太用热水洗碗，她的手冻裂了。一周后她就收到了老太托人带来的毛线手套。

小J嫌弃地把手套放进了柜子里，那是一双左右大小不一的镂空毛线手套。老太花了两天赶工织出来的。

03

有一天，我们站在故乡的边缘回首看时，才发现记忆里的人只要想见就总能见上，想做的事只要想做，就一直有机会去做。

可是我们天生懒惰，总喜欢等啊等，最后终于等来了一场盛大的来不及。

今年十月，本来和小J约好了一起去泰国玩，后来在约定的日子里她回了老家。

三天后，她从老家回来，灰头土脸的。她告诉我，她家那位唱戏很好听的老太是在凌晨四五点的时候走的。

走得时候，杨桃树的叶子才微微发黄，锅里也还盛着昨天熬的粥。

明明前几日还在电话里听老太夸小J买的那个棉鞋很合脚，还约好了今年春节一起上山去找野果子吃。

只三五天功夫，便人走故乡故。

04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小J都给我发来同样的消息，她说，她想她那个一直催她找男朋友的老太了。

我说，可以想，但不准哭。

小J说，她打了老太的电话号码，竟然拨通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你说，我让奶奶的手机号永远不要停机，是不是就可以认为，我奶奶还没有离开了，只是和往常一样，忘记接了？

我记得我给她写了好多的话，却始终没有按下发送键。

想起以前我跟小J说，老太都八十好几了。每到春节，她还是会给我们几个小辈，准备好大几百的压岁钱。

很长一段时间，小J一直觉得，老太催她结婚是因为她没出息，她觉得没盼头。

现在才知道，那老太一直盼着她成家，是想把那么多年积攒下的压岁钱，全部给她当嫁妆。

春去冬来，三分的园子丢了四季的菜，墙边的杂草没了镰刀长成了无赖。门前的豆角架等不到故人来，活成了出门要饭的乞丐。

那年，你从我的风景里走失，从此再也没有消息。我日日夜夜为你写寻人启事，你看到了一定记得回来。

小J会带上她帅气高挑的男朋友，跪在你的面前亲切地叫您一声：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