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有半个月没见他上街了，倒不是说我对一个陌生老人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担心我的做法令他伤了心。如果知道好心也会对人造成伤害，还不如当初就不要理睬他呢。我知道他家住在后面的楼上，也打听到他住的是一单元二楼一号。旁边店里的人劝我别再没事找事，所以才打消了去看看他的念头。
这栋楼上绝大多数常住户我都熟悉，有些短期租房者就难说了。发现老人在门前散步是去年开春的时候，以前从来没见他在这一片出现过。之所以这样肯定，是因为他比较特殊，留给人的印象很深刻。
如果不是稍微有些驼背，而且头能直立起来的话，老人身高至少在一米九几。年龄大了驼背是常见的事，但是脖颈和身体呈九十度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说形象一点，老人的身体和他拄着的拐杖一个形状。他应该看不到头顶的天空，如果想要看天或者两只脚以外的地方，必须站下身来上下转动脖颈才能实现。上身蓝色长袖老式线衣，下身青布裤子，脚穿一双条绒布鞋，这是他一成不变的穿搭。
没见过有人陪伴他。独自在街上走走停停，也从不在街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休息，也不与别人交谈。突出的身高和特殊的体态，使得他像一只呆头呆脑的鸵鸟，在人群中尤为显眼。通过观察，我认为老人身体没啥病，而且思维清晰，生活能够自理。和楼上其他住户聊天说起老人的情况，都说只知道他住在哪一户，好像一日三餐有人会准时送过来，其他情况一概不知。
去年初冬的一天，旁边门店打扫卫生，在门口洒了许多水。因为水洒得不够均匀，有些地方结了一层薄冰。不一会儿老人步履蹒跚地走过来了，他望着眼前的路面，犹豫着要不要绕道而行。其实就这几米宽的人行道，又能绕到哪儿去呢，于是我赶紧走过去搀住了他的胳膊。
“咦，你真是个好孩子！”他俯视着我，操着一口地道的中原腔，感激地说道。
我比老人矮了足有三十公分，再加上他本来就是脸朝地面，这里用俯视比较贴切。
老人一路走走停停，只要停下来就回头盯着我的店看，返回的时候特意站在门口与我打招呼。他这样搞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好像我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一样。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哪料到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是专门来找我的。看着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上台阶的样子，吓得我连忙迎了上去，据说顾客在店门口摔倒商家是要负责任的，这可马虎不得。
我一面阻止他上台阶，一面问他找我有什么事。他坚持要到我店里来，说一句两句说不清，有重要事需要我的帮助。他这样子一说我只好搀着他来到了店里。
“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相信你。”老人坐下后就开始夸奖我，说话有板有眼的。他向外看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这事儿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一定给我保密。”
“行，没问题，有啥你就说。”能得到他人的认可是一件令人骄傲的事情，我神情庄重地答应道。
“明天，明天你帮我打个电话。给我儿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回去。”老人拉着我的手，一副乞求的口吻。
“你在这里和谁一起生活？”我问道。
“这里是我闺女，她在小吃街开饭馆。吃饭的时候她派人给我送饭，其他时候就我一个人住。”老人思维清楚，表达能力很强，他说，“她不让我回去，也不让我给我儿通电话。我知道她的想法，她是想在我死后独吞我的遗产。我是有儿的人，我的遗产是我儿的。”
听他滔滔不绝地诉说，听起来好像有些不正常，但是从他的表情到语言表达又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我只好点头答应着，说让他把电话号码拿来再说。他见我答应帮忙，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夸我是好孩子，并且恭维我说我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笑呵呵地扶着把他送出了门，心想，这老人家真是个“老贼”，还懂得吹捧人。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忙着，看到老人从门前走过。我还发愁没时间帮他打电话呢，可他居然没朝我这边看一眼，径直走了。返回的时候也是一样，只看着脚下的路往前走，像是个固定程序的机器人，看来是完全忘了和我的约定。
事实证明老人是健忘的，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很少出门，即使是见了我也不说话。有时候路过站在我店门口呆呆地看一会就走了，这说明他的记忆里对我有印象，只是回忆不起来一些事情罢了。
从那以后截止九月中旬，老人再没有找过我，也没有与我说过话。有一段时间不见上街，我以为他回了老家。
大概是九月二十号，我正在店里看书，眼睛的余光里看到老人蹒跚着一路走来。快走过我店门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停下来盯着我看，脚步挪动着想上台阶。
我想，老人是不是又要让我帮忙打电话了。
我跑出门扶住他问有事吗。老人还是坚持要到店里来，说是有重要事要我帮忙。
老人坐下后没有着急说话，而是不慌不忙地在自己裤兜里摸索着。不一会从兜里掏出了一只装药片的塑料瓶，塑料瓶瓶盖和底部有一个相通的眼，中间穿着一根毛线绳，绳的一端系在裤子的袢带上。老人掏出塑料瓶，拧开瓶盖，从里面掏出了一百一十块钱。
“你看看，我只有这些钱，你给我买些药。”老人把钱放在柜台上，对我说。
“老爷子，我这里修手机，不修理人。”我开玩笑说着，把钱塞进了塑料瓶里。
“咦，你这孩子，说话不实在！都说你看病很好，我才来找你的。”他固执地把钱再次掏出来放回到柜台。
“来来来，老爷子，我给你指看病的地方……”一看和他纠缠不清，我立马起身搀着他往店门外走。因为不远处就有一家药店，里面有个坐诊的老中医。
大约一小时后，我看到老人过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应该是老中医给他的药。为了让他记住药店的地方，我指着药店的方向给他说，老爷子，你记住，以后买药就去那个地方。老人说，记住了，又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这孩子还挺细心的。
我以为这就消停了，谁知道第二天老人又来了。和头一天一样掏出了塑料瓶，这一次掏出的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张国华”三个字。
“孩子，你帮我打个电话。”
“老爷子，这不是电话号码，这是人名字。”
“咦，他是我儿的名字，你就这个打过去就行了。”
“不行啊，老爷子，必须要电话号码才行。”
“你这孩子尽骗我！张国华是我儿，我叫张家辉，今年九十四了。我是银行退休的，我女儿不让我给别人说。你就帮帮忙吧……”
“真的不行……”我有些恼火，但是还保持着耐心，最后在我的劝说下让他第二天把电话号码拿来再说。
送走老人家，我心里祈祷他不要再来了，看起来很正常的老人，其实意识上有些糊涂，与他纠缠下去我也没有这个精力。
我的祈祷毫无作用，第二天他又来了。
我看着他又掏出了那张纸条，赶紧说：“老爷子，这不是电话号码，我没办法帮你打电话。”
“咦，你这孩子，我不让你打电话。”他把纸条放在柜台上，又掏出了一百五十块钱递给我，说道，“我女儿说我的病必须尽快看，你看看给买点药……”
我一听他早已忘了打电话的事了，这次又是买药的事，看来他就在打电话和买药两者之间绕来绕去。我好说歹说总算把他从店里搀扶出来，我指着不远处的药店解释了半天。谁知道他刚走了几步又返回来了，颤颤巍巍往我店里走来。我好忙出去扶住他，一再解释我这里不买药。为了把他送到药店，我干脆把店门锁了。哪料想这样竟然让他生气了，坐在我店门前的台阶上不走了。这时候我也有些不耐烦了，听了隔壁店里人的建议，干脆一走了之看他怎么办。
我在四处转悠着，一小时后看到他还在门前坐着，只好躲在不远处玩手机。半小时后我看他进了隔壁的店，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没人搀扶他，下了台阶回家了。我听说他对着隔壁店里的人发脾气，说是我说好的给他看病，说话不算数，他都快死的人了，我还不管他……他们都说让我不要再招惹这种神智不清的人了，万一有个啥情况都没办法解释。
第二天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安。但是我一整天没见老人上街。第三天还没见到他。到今天为止一直没见到他的面，不知道他是否安好。如果因为我让他有个好歹，那可是我的罪过。
我不了解老人的具体情况，只是觉得老人太难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