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越久,思家越切,思念中连家乡的月亮都是美的。然而,当我回到家乡,只需两三天时间就觉着够了,够了,已经够了,随即便又盼着返城。
——题 记
古往今来,乡村生活都被作家诗人描绘得令人陶醉,他们凭空想象,于象牙塔尖里制造灵感,飘飘欲仙的虚拟了一种乡村境地。国际化的说法可谓乌托邦,以乌托邦化的幻想去描绘乡村田园生活,完全忽悠了乡村生活最底色、最真实的一面,其虚无缥缈堪称一部中国版本的乌托邦。
以王维、孟浩然、陶渊明等为代表的田园派诗人,他们笔下的田园生活的确让人如痴如醉,给阅读视野留下万般美好,文笔不可谓不美。毋容置疑,再有一千年,他们的诗仍然或具备感召力。但是,这些诗人无一是真正的田家,均属达官显贵,他们在乡村只收获诗意,并无稻麦黍稷之实,无衣食之忧,更无农家耕耘之苦。
王维闲居辋川,与当地秀才裴迪吟诗,终日宴饮游乐,看墟里孤烟,每至酩酊大醉,便去“狂歌五柳前”,用现今通俗的说法,这种地道的文人“小资”生活怎能代表乡村真实?农民在干什么?王维没有去关注,这位大唐状元身处最高层,却也被浮云遮了底层望眼,至少,他没有看见或者根本无兴趣去看见那些在风雨中耕作的农夫。
白居易身为朝廷重臣,却能到乡村体察民情,他在《观刈麦》、《大林寺桃花》、《卖炭翁》等诗中就描绘了一个真实的乡村,知冷知热,表达了对人民疾苦的体恤。早在汉代,即有重臣向朝廷上书,惜苦农民“春不避风尘,夏不避暑热,秋不避阴雨,冬不避寒冻。”深刻的表达了惜农之情,更不用说李绅的《悯农》情结了。
孟浩然虽一生不士,门下却也满座显达,隐居田园,却能富居深山有人问。所到之处,俱有鸡黍,富足殷实,醉生梦死享受于田园,无需耕作便可高枕无忧。“春眠不觉晓”,他不需雨笠烟蓑朝起早,也不需去运筹一年之计在于春;“花落知多少”,他不需过问庄稼,也不需去田里看一看,一夜无情风雨到底毁掉了多少弱春的苗儿。却在惺忪的睡眼里惜花叹花,若没有优裕的个人生活境遇,像农夫一样面对风雨狼藉的一片庄稼,他至于能如此风流儒雅大抒闲情逸致吗?
无独有偶,大家闺秀李清照“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关心的亦是海棠花儿,兴时不知日暮,悲时物是人非,盖因生活体验不同,境遇不同。初夏,她享尽绿肥红瘦,可是稻乡秧苗正浅,且刚插下的怎抵他一场雨疏风骤?打了水漂尚需重来,而北方小麦正是初花期,遇有阴雨,风声雨声可谓聒碎乡心梦不成,庄稼与海棠原是两重天地。
而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则另有恻隐,诗人一生几乎没有多少好日子,最后落魄草堂,哀民生之艰,饮家国之恨,与离乱中苟且偷生。看那茅屋上的草一层层随秋风翻飞,垂垂野老,此时未必不知柴米贵也。于是,便想到了广厦千万,想所有的人都能安居乐业,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大诗人走向了平民化,与百姓融为一体。陆游辞官回乡,昨昔风掀屋,今朝雨坏墙,僵卧孤村,不回避乡村之清苦,却能忧国忧民,依然想象着“铁马冰河入梦来”那样的沙场豪迈!
来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内容不乏饮酒作乐,至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就更是闲情渲染了,至少还不配做一个农夫吧。似此一般耕作,只怕农民就该去喝西北风了,当然,这些诗的艺术之美不可谓不是炉火纯青,但却无法以生活真面目去作参照。
而今有一族自称都市人的,也许现代化气息享得多了,就天天想着往乡村跑,把乡村生活想象成天堂,只是还写不出古典的田园诗。凭着腾格尔的一嗓子,天堂,我的家,耳畔就响起了王维、孟浩然们所谱写的田园牧歌,幻想着《清明上河图》一样的乡郊二月好风光,希望化身田园,去“享受”乡村生活。就连不识字的城里亲戚,早年也是从农村走出去的,现在竟也拖长语气说,你们乡下多好啊,种地还补钱,住上了城镇化,她居然忘记了自己是怎样逃离农村的。因为是长辈,无法抢白她,要是跟她换一换,让她重回农村,我想她肯定不答应!
乡村生活到底是什么?答案似乎可以是:是诗,只有诗意,所谓的“南山”、“东篱”只是表象美,并无实质美,也没有生命中所需的高品质化的物欲享受。
日子过得好时,生活品质高了,“贫困”已经完全从生活典章里扣出去,这时才配去乡村寻找回归之“美”,实现衣锦还乡之夙愿。上山下乡的年代,没有一个城里人愿意滞留乡村,而实现“农村夺取城市”才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真正梦想。不是吗?为了一个“商品粮”,曾让好几代农民伤筋动骨而后元气大伤吗?衣锦还乡才能收获诗意,尽享“小楼容我静,大地任人忙”的达观,但决不可久恋,日久恐变,当心撞上已经积了很久的贫困阴影。
离家越久,乡思越切,可谓沉甸甸而日日萦怀,但回乡十日足矣,尽可将乡思一览无余,尽收眼底,收获个钵满盆满,足以满载而归了。如果你的根在乡村,那么你不能不回家,也不能不离家,既不能把家弃了,也不能把家搬走,回不去,带不走,那就只好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有多少人生出过乡愁?老屋门前的月亮美,连土墙根的苔痕都美,作家诗人们文思泉涌,将乡愁写到了极限,甚是凄美动人,乡愁若是一条瀑布,只怕早已“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但是,乡村生活的内核一旦揭开,恐就难免有伤美败美之瑕疵了。
王维、孟浩然那个时代的乡村已是千年旧事了,但乡村依然是乡村,文明的脚步始终赶不上城市,贫困仍然是拂之不去的代名词。眼下的乡村,池塘里曾经清凌凌的水来蓝盈盈的天已经不见了,“现代化”气息淹没了许多的“曾经”,纷纷成为田园诗的叛逆。“垃圾”似乎也紧跟“现代化”脚步,这一早年城市的“专利”不知何时转让到了乡村,使它与清纯的环境鸟系起来,而且大有与城市“媲美”的趋势。
房前屋后,路旁溪畔,垃圾无处不在,曾是桃花盛开的地方,怎么都找不到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颜面了。曾几何时,曾经荷塘月色的大坑塘,被养猪大户趁势做了粪便池,恶臭取代了荷香,夏日风来,整个村子简直令人透不过一口新鲜空气!
遇到连雨天,村庄一条水泥路怎能覆盖满地泥泞?你可曾想过,那些穿皮鞋走惯了城市马路的脚,在泥泞里会遭遇多大的尴尬吗?坑塘里粪便四溢,随雨水冲得满地污物,不堪入目,令人举足难下,捂了鼻子唯恐避之不及。于是开动脑筋做“发明”,用塑料袋连鞋将脚包裹了,不想污物却又溅了裤脚,印上极不相衬的“花纹”。
乡村物资流通远非城市,连阴天更是物资匮乏,吃菜尤其艰难。不要想着他们有责任田,就能种出了山珍海味,不可能。遇到这种天气,要是招待城里来的亲戚,可能就是白水煮面条,最后孤注一掷,将一家人省吃俭用的小磨油拿出来,算是“菜肴”,而所有的努力又怎能比得了城里人一顿家常饭呢? 我一个表叔,小时候正是不堪其苦才跑到城里去的,后来虽遭受了许多政治运动的磨难,却始终坚守信念:打死都不回农村!
没有一个乡下人不愿意走进城里,也没有一个城里人愿意迁到农村,如果一定说乡村完美,那就只好去寻求诗意了。那种乌托邦式的浪漫幻想,和我们中国式的桃花源生活,无论是从“进口”或者“内销”的意义上看都有着某种关联,然而,桃花源里可耕田吗?浪漫诗人的笔往往偏离现实生活,至少不乏美丽的欺骗,如果你真的信以为真,或者哪一天被生活欺骗了,好比被带刺的玫瑰刺破了手指,那么,你将如何重新对“爱”定位?
乡村,想说爱你不容易!城乡差别,城乡的鸿沟何时才能消灭填平?虽然我们已经宣布城乡一体化,声明取消户口“二元制”,但是,据说北京户口至今依然居高不下,就算你有资质,没有五六十万只怕还拿不到吧?而这个价钱完全可以是一个四线城市的一个普通家庭差不多一辈子的收入了。京城依然“长安米贵”,千千万万的打工人尽管望“城”兴叹,但是人们特别是精英阶层还是愿意往城里跑,任凭王维、孟浩然们怎样为乡村田园做“广告”,这个涌动的大群体还是不肯去“花落知多少”的那个境地“投资”。
有位委员级别的官员曾经接替王维、孟浩然发力,高调鼓吹乡村有多美,被大学问家方舟子质疑,一时间引发网上讨论。方先生问,委员老家在贵州一处偏地,想必一定也“美好”了,那么,应该迁回去,不需住在京城里想入非非,问题是,这成吗?委员肯定不答应!
最美田园诗,可惜田园不是诗!以城里好日子看乡村,咋看咋美,因为乡村只属于诗!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而美好的生活何时才能让乡村也美好?如果你真心想化身田园,那就来做一介农夫,去听“负薪花下过,燕语似讥人”的谶语,去忍着“汗滴禾下土”的艰难,去耐着粮食多了不值钱的土地经济的长期寂寞吧。
明朝江南首富沈万山,曾出资三分之一承修南京城墙,可谓大功盖世,后来又积极表示资助朝廷,说要犒劳军队,叵耐朱元璋龙颜大怒,军队是你能犒劳的吗?一道圣旨将他流放南蛮之地,一代富豪从此销声匿迹。因此,借题以问,身在富贵,你想做一介农夫,这农夫是谁都可以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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