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龙和我

“你好啊，我是龙，要一起吃一点烤鱼吗。”

在没遇见它之前，我一直一个人生活着。我喜欢做饭，梦想是当一个做菜好吃的木匠，现在在一所高中担任数学老师。直到暑假前的某一天。

当我路过家门口的那个池塘的时候，我看到它盘着身体，粗壮的爪子擎着一根乌木枝，上面插着一只烤得黑糊糊的小鱼。

它的肚子瘪瘪的，身体细长又瘦弱，牙齿掉了几颗，头上有两只断掉的角。

它看到我站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你好啊，我是龙，要一起吃一点烤鱼吗。”

我就走了过去。我蹲在它身边，它身上臭烘烘的，有一种泥巴味儿。我伸手接过那只鱼，在焦糊的鱼肚子上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居然很好吃。

我吧唧吧唧嘴，有些不舍地将烤鱼递还给它，它张开嘴，啊呜一口就把剩下的鱼连同乌木枝一起嚼碎吞进肚子里了。

吃完烤鱼，我们两个都很沉默，我坐在一边看池塘里翻滚来翻滚去的泥鳅，它用爪子剔着牙，有些费力，龇牙咧嘴的。

“你吃了我的鱼，”龙用小胖胳膊指着我，“你要夸我，这是礼貌。”

“你是一只很好的龙。”

龙住进了我家。我家里很大，做数学老师很赚钱，我的银行卡上不仅有工资，也经常有一些额外的进账，无非是那些家长们要我多留意下自家的小孩。家里很宽敞，我腾出一间大屋子给龙，然后趁星期日天气晴朗，去木材商店买了材料，为它做了一个小床。当晚它很开心地蹭着这个新床，然后趁我睡觉，偷偷把我的羽绒被子偷走了。我只好又去买了床新被子。

龙住进了我家，我告诉我的同事。他们有的很惊讶，看来你家是风水宝地啊，有的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批改那些无边无际的作业。也对，他们都没有养过龙，怎么知道养龙的喜悦呢。

每天下班我不再四处游走，而是去水产市场买些新鲜的鱼虾。回到家里，看窝在沙发里睡觉的龙，我会笑着捋起袖子开始做一顿好吃的晚饭。每次饭菜的香味儿飘出来，那只馋龙都会扭着身体蹭到我身边来，厨房可没有那么大，我会赶走龙，手忙脚乱盛好饭菜，和它一起吃一顿晚饭。我觉得生活很有趣，我觉得很快乐。

直到我过生日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的生日，我正在家里看龙在喂鱼，那些鱼被它养得膘肥体壮，肥头大耳，看起来就很美味。鱼是龙很久很久之前买回来的，用它自己的钱。我也不知道它哪里来的钱。

“一会儿啊，你把这条还有这条用来做晚饭。”龙的眼睛闪闪发光，“这些鱼肯定很好吃，肯定比泥鳅好吃多了。”

我抿着嘴笑了笑。

龙有些气恼，”才不是给你的什么生日礼物……养了这么肥的鱼，不吃多浪费啊。“

我刚想笑话它，门铃响了。

我家里平时是没有客人的，我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是谁呢？

我叫龙在沙发上藏好，然后去开门。门刚刚打开，彩带喷雾和欢呼声向我冲过来。”生日快乐！你在学校工作六年啦，校领导特意为你准备了生日惊喜！“

他们一拥而入，有些人负责摆放蛋糕，有些人负责在我房间里插满鲜花，还有一个人蹲在龙养的那些鱼面前，”哟，你还养鱼呀。不过这些鱼好像不是纯种啊，吃起来也不好吃……“他转身看了看我，有些尴尬，“哈哈，个人喜好嘛，哈哈。”

他们欢呼着，分着蛋糕，唱生日快乐歌，用蛋糕上的奶油丢来丢去。一个女老师嬉笑着坐在沙发上，却一声惨叫弹跳起来。

“啊啊啊啊啊！……安老师你在家养了什么怪物啊啊啊啊！”女老师的叫声锐利又刺耳，我看到龙蜷缩着身体，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声音刺耳，它的身体轻轻颤抖着。

女老师吓坏了，梨花带雨地哭着。一群人都肃静了，围着我，我的龙，还有哀嚎着的女老师。校领导提着皮带蹭到人群前，看到沙发上蜷缩着的龙，呆了一会儿，半晌才咳了咳嗓子，“嗯，小安呐，你养了一只蜥蜴在家里？”

“不，它是一只龙。”

“一只龙？”领导皱了皱眉，而领导身后的同事们抿着嘴笑着窃窃私语着“龙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这明明是蜥蜴……或者是鳄鱼！什么怪物嘛，还敢称自己是龙？”

”小安……可能你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吧，不然在家休息几天，这蜥……龙啊，由学校替你处理，你就不用担心了。“他慎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之后同事们又寒暄了几句，就都离开了。

龙和我一起沉默地收拾着残局，糊在墙上的蛋糕渍，桌子上打翻的果汁，沾满了瓜子皮的地毯，当我终于擦掉墙上最后一块奶油，我看到龙盘在地毯上，爪子抠着地毯上的瓜子皮，它嘟囔着，“我明天回家。”

“你有家吗？”

“有。我有家。”

“我和你一起回去。”

龙用爪子使劲儿刨了一下地毯，地毯里的瓜子皮弹起又落下，它没说话，甩了门，把自己关了起来。

“这就是我生活的森林，我出生在这里。你看那棵树，我和小公主曾经在那棵树下玩捉迷藏。这棵树的树冠上住着松鼠一家，松鼠家的孩子喜欢吃蜜渍松子儿，我曾经特意为它腌了一坛。你看那边，那簇小红莓丛，它结的果子，保证你做梦都想不到它的味道……”

龙带着我坐在了这棵大树下，它的眼神变得非常温柔，它倚着这棵老树，露出它有些发白的肚皮。

“我出生在这里，我的父母是两公里外小池塘里的一对年轻鳄鱼……当时它们很年轻，他们很喜欢我。后来我渐渐长大，当我长出第一只角的时候，妈妈说我是个怪物，于是把我交给了森林法庭。森林王国的小公主仁慈地赦免了我，我很感激她，我在小公主的后花园里生活着，陪伴着她，后来有一天……有一天我和她一起玩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那种冲动像火焰灼烤着我的心，我拉起她，呼的一下，我带她飞了起来。她很害怕，她不停的尖叫，哭喊着，可是，那蓝天，那白云，还有高空的风，都让我兴奋并沉醉，当我终于意识到我吓到她了，我万分后悔，我带着她回到花园，她晕了过去。她的奴仆怒视着我，将我扔进了地窖，砍去了我的角，称我是恶魔的化身，要加害公主。两天以后，当那些奴仆带我去审判的时候，我幸运地逃了出来。”

“逃走后，我遇见过很多人，我在动物园里和鳄鱼一起生活过，饲养员是一个脸蛋圆圆的可爱姑娘。我遇见过没有头发，在寺庙里敲罐子为生的男人，还有卖梅花饼的老太，直到脸蛋圆圆的姑娘嫁人生子，寺庙里的男人眉毛花白，卖梅花饼的老太躺在床上一睡不醒……我却没有任何变化，我一直活着，如果我是一只鳄鱼或者什么，我的确早就应该死了……而且，我会飞，虽然那次以后，我再没能飞起来过。所以，我是龙。”

它用爪子刨着地面，它的胡须向下耷拉着：“我在书上看见过，那种能活很久很久的东西，长得很漂亮，会飞……角是金色的，非常美丽。”说到这，它抬起爪子想要摸摸自己的断角，但是它的爪子很短，只能尴尬地放下了。

“我是龙。”它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陷入了沉默，它的眼睛看向小红莓丛，看向远处的小湖，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它声音很轻，“你听说过海吗？”

“听说过，他们说那是古老的神话里才存在的东西，非常辽阔，像流动的沙漠，或者巨大无比的湖。”

“对啊，海啊，非常大，非常大，海里有另一个世界，有很多好吃的鱼，还有好玩的东西，晚上，海里还会点起千万盏灯，那些灯游来游去，很美啊。我看到书中说，龙最终都是要回到海里的……海，就像神话里的龙一样不可思议是吗？”龙咧着嘴笑了笑。

“你不就是龙吗？你别自恋了。”

“为什么？”龙转过了头，它的胡须微微翘起，我看到它尾巴尖微微地泛着红。“我是说，我的父母是鳄鱼，我没有角了，我不会飞，我，我长得一点儿也不像龙。”

“你看到的书中描写的龙是漂亮的，会飞的，有金色的角。可是我遇见的那只龙，会烤很好吃的鱼，在我家吃，在我家睡，会和我抢沙发，吃饭之后不洗碗，还会嚷着让我为它挠肚皮，简直像个无赖，龙就是这样的啊。”

我拍了拍它的断角，“这对角的来历这么酷炫，你从来都没有提起过。”我站起来，拍拍满是草屑和树叶的裤子，“听说海在世界的南方，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我骑在龙的身上，它努力跳着，像一只神经错乱的麻花，在森林里扑腾着，撞坏了好多树。可是它飞起来了。

开始的时候飞得歪歪扭扭，把我晃得晕头转向，然后它越飞越快越飞越稳，它飞得老高，飞得好快。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记得，我和它停下来吃了几十次云彩，甜甜的，很清凉。幸运的时候遇见彩虹，我们会大餐一顿。对了，彩虹是各种水果味儿的，红色的部分是草莓味儿，黄色的部分是桔子味儿，绿色是西瓜味儿，蓝色是梅子味儿。

我和它飞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了海。

海是蓝色的，海里有好多好多亮晶晶的鱼在跳着，海风是咸的，海边的沙子非常柔软，非常舒服。我的龙没有回头，有些笨拙地一步一步，踩着沙滩，走进海里。

然后我看到那条龙破水而出，在天空中发出嘶哑而难听的叫喊，我抓了一把沙子使劲儿丢它，沙子落下了却迷了我的眼睛。

真好啊。

“你醒啦，要一起吃一点烤鱼吗。”

我在沙滩上醒来，看到它正认真地笼着一堆火，烤着鱼。

“对了，还有那天忘了说……生日快乐。”龙背着我，十分没有诚意地说了一句。

我刚要感动，忽然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你用什么引的火？”

“你的裤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