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穿棉袄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北方的秋天，一早一晚变得凉爽无比，中午的太阳却依旧毒辣，秋老虎绝不是虚言，比盛夏还要热。
小时候，每年的八月底九月初，对于吃瓜来说，是我们最后幸福的日子。父亲下班回来后，自行车后架上，总是会托着一麻袋瓜。大多时候都是西瓜，偶尔会有甜得腻人被我们称为香瓜的磴口华莱士。
那时候，没有科技狠活，红瓤黑籽的大西瓜比较普遍，如果切开后不是红瓤黑籽的，那就算逮住了，黄瓤黑籽的，白瓤白籽的，都特别稀罕。吃这种特别的瓜时，一般我们没事不像吃红瓤黑籽瓜那样，一手拿着一块就跑着去玩了，而是坐下来，让大人给我们几个孩子平均分好，每人几块，然后直到吃完它，才会满足地跑出去炫耀吹牛，说自己刚刚吃掉一整个三白瓜。
家家户户都是如此，还有把西瓜放进菜窖里储存起来的，等到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时候，再拿上来吃。不过，储存西瓜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技术含量相当的高，一旦失误，就会成了蒌瓜，稀汤子流一案板，让孩子们大失所望。
我家也曾经试着储存，结果就出了问题，不是变成稀汤，就是水分耗尽成了干蒌，气的父亲发誓再也不储存西瓜了，实在不值当的，有那个钱，等到八月十五那天上午，跑到市场，稍微多花点钱，当场一刀两断，坏了的算小贩的，好的抱回家。
经济条件稍微好的，根本不怕放坏，储存上一大堆，到时候总有几个能吃的。我们房后大脑袋家就是这样，他爸爸是矿上的头头，家里就他一个孩子，自然没有什么生活负担，所以他爸爸总是让人往菜窖里放三四麻袋西瓜，最少也有十几个。
大脑袋学习很差劲，但十分讲义气。等到九月一号开学了，他为了能让我们帮着完成作业，就答应每周给我们吃两次西瓜。中午趁他爸不再家的时候，悄悄下菜窖抱上来一个，藏在凉房的破床下。到了晚上，等我们帮他把作业完成了，假装送我们出去，几个人抱着西瓜，躲在后河槽里，黑灯瞎火地大快朵颐。
那个秋天，除了我们自家大吃特吃外，又加上大脑袋每天傍晚的“礼物”，的确把我们吃美了。
不过，到了八月十五，大脑袋就遭殃了。他爸爸下菜窖去拿西瓜，准备过节，却发现只剩下不多几个。一猜就是他干的，生气归生气，过节不打孩子是那时候我们这里的规矩。大脑袋爸爸忍住了，把剩下的三个都拿上来，切开一个是坏的，切开一个是坏的，最后一个也是坏的，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扔掉菜刀就去抓大脑袋，上了头，哪里还管什么过节不打孩子呀！一顿胖揍，把大脑袋打得鬼哭狼嚎的。
邻居们都相处得特别好，听见大脑袋的哭声，陆陆续续跑去劝他爸爸。我们的大人们都在，不用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我们也要跟着遭殃了，还是年龄大的有主见，嘴上叼着自己卷的纸烟，轻松地说：“多大点事啊，还至于打孩子，走，咱们几个去市场，一家一个，快点，去晚了就卖完了。”说完拉着大脑袋的爸爸就出了门，一帮大老爷们，骑着破烂的自行车，去市场买西瓜去了。
那一年，记忆太深刻了。我们吃得特别痛快，看着他们慈祥的目光，听着大人们闲谈，说要让我们过一个最开心的瓜秋。
大哥也厉害，我们在 十八公里修路时，他是领班。我们每天早晨吃了早饭开工，午饭后还要午休，秋老虎正是猖狂的时候，往往能睡到下午四五点，就算醒了也躺着不动。四五点再开工，用不了多久就该吃晚饭了，吃过晚饭，凉爽的夜晚，谁也不想干活。
大哥有办法，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把我们叫起来，嘴里说着不是去干活，是吃西瓜。勉强爬起来到厨房一看，果然是大西瓜，一顿乱啃，吃饱了就别回去睡了，开工干活。
就这样一个月下来，我们超额完成任务。大家都纳闷，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西瓜呢？
后来才知道，大哥趁我们中午睡得跟死猪一样时，拦住了一个卖西瓜的车，让老板司机帮他把西瓜运到宿舍后面的红柳树下。树下是厚厚的黄沙，他挖了坑，把西瓜都埋起来了，每天就看西瓜诱惑我们，终于把工程提前完成了。
上个月回家乡看望老父亲，顺便去了一趟单位，正好遇见了大哥和大脑袋。办完事，我们三个站在单位门口抽烟交谈，大哥指了指对面的瓜摊，拉着我俩过去买了一颗，吃瓜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三个现在都是糖人儿，想放开吃一顿，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大哥说，如果能吃，一年四季都能吃到西瓜，可无论怎么样，都没有那时候西瓜的味道了，更别提什么过瓜秋。日子是好了，可我们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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