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有棵歪脖树

西山有棵歪脖树

歪脖树觉得自己大概是世上最悲催的一棵树了。

但其实歪脖树小时候过得还挺幸福的，最初他是一棵很正常的树，生在西山的山脚，能望见山下的三千人家。但有一年狂风肆虐，吹倒了山坡上成片的大树小树，他却顽强地活了下来，只是被风吹歪了头。

歪了就歪着长罢，这对一棵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后来人们在清理山林里的死树时发现了他。嚯，你瞧这树，够坚韧的啊！人们惊赞地夸他。

于是歪脖树便以其独特的造型在村里走红了。

诗人对着他吟诗，画家把他画在纸上，商人按他的模样做成小玩意儿在街坊售卖，孩童在他身上挂上秋千玩耍，书生用他的故事催自己奋进，就连那些最最平凡的老农民，看见他也会露出赞许的笑容。

但后来人们慢慢地也就淡忘了这事。

西山修起了陵园，秋千拆了，再也没有孩童在他身边嬉戏。村里的阿嬷会指着他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那边山里有鬼怪，会吃人的！

再后来，歪脖树歪着头长大了，可山里新长出来的树却都是笔直挺拔的模样。年轻一辈的人不知道以前狂风的事情，见了他会说：你看那棵树，长得好丑啊！

歪脖树很难过。他好羡慕对面的老桃树，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去观赏她的一树繁花，他们不吝言辞地赞美她，在她枝头系上红色的丝带，系上一条条最真挚的祷告与祈福。小孩子会在她身旁捉迷藏，年轻人在花枝下卿卿我我，暮年人在树下手牵着手，一起看山看云看日落。

歪脖树很难过，人们虽然记得他，但早就忘了他到底是棵什么树。他每年春天也会开出白色的小花，但也好像只是使身后的陵墓又多了一丝清幽。

老桃树有时会给他讲些故事。比如，张家三郎和李家二丫从小青梅竹马，今朝终于结发；孙家公子远游归来，伊人取出三年桃花佳酿，二人又得朝朝暮暮。如此云云，大都是些温暖美丽的爱情故事。

人们都很喜欢老桃树。老桃树见到的人也都是幸福的模样，她还会偷偷地吮吸一点人类的幸福，留存在自己的脉络里。所以有时人们会觉得快乐的时光好像短暂了一些，但这也没有什么，多年后他们再来看老桃树的时候，还会记得那些美好。而那些幸福，也会一直流淌在老桃树的血脉里。道士会取桃木铸剑，那些剑有祛鬼除邪的力量，因为桃木中的每条年轮，都是爱的凝结与沉淀。

歪脖树也想看爱情故事，可那些桃树习以为常的人间美好，却是歪脖树求而不得的东西。

歪脖树的脖子上，也是以前小孩子挂秋千的地方，被人搭上了一条白绫。

一个瘦骨嶙峋的农夫跪在他面前哭诉，自己日夜被地主剥削压榨，不得已被逼上了绝路。

歪脖树很难过。歪脖树用力地安慰他，可他听不见。

过几天有有一妇人前来，她的夫君出轨抛弃了她，她心灰意冷，想不开而寻了短见。

甚至还有小孩子，踮起脚都够不到白绫的小女孩。说父亲在家天天打骂她，母亲见了也不管不问，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

歪脖树很难过，他不懂为什么树和树之间的差距会这么大，为什么他听到的都是世间的悲凉。

他对女孩说，不是你的错，你是可爱的，值得被爱的。

歪脖树会努力地去安慰树下的每个伤心人，但只有年幼的孩子能听懂草木的叹息。

女孩回去了。

女孩跑到了爷爷家，小姨家，伯父家，堂哥家，邻居三奶奶家，终于找到了许多疼爱她的亲戚朋友。

女孩跟人们说歪脖树会讲话。虽然大家都不信，但来找歪脖树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有一个落榜的书生，怅恨自己无能，辜负了父母的栽培，无言面对乡亲。

后来书生也鼓起勇气回去了，父子彻夜促膝长谈，歇息了三日，终于化解了干戈，一起面对生活的现实。

白绫被人解了下来，后面山上的陵园也经了清扫与修整，去了往日凄凉可怖的氛围，多了整洁与庄重。从歪脖树这里看去，显得更有生命的重量。

歪脖树成了人们倾诉的对象，不是树洞却胜似树洞。他不停地吸收着天地间的能量，努力把它们度给那些伤心的人们。

一位老妇人的次子战死沙场，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妇人痛不欲生。

老妇人也回去了。晚辈们也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更孝顺了，一个大家庭的成员间比以前更团结了。

有一投机客投资不当，倾家荡产了。本想一了百了，后来回去重整旗鼓，两年后东山再起了。

但偶尔的，还是有人会在歪脖树上寻了短见。

歪脖树心里苦。

是世道变坏了吗？歪脖树问老桃树。

不，老桃树说，是我们的位置不一样。

有时候歪脖树也会想，如果我的汁液有毒就好了，那些人，来一个我就毒死一个，这样我就不用听那些伤心的故事了。

但实际上，他还是会默默地把自己的能量送给他们。

一年又一年，歪脖树也老了。

终于有一天，人们发现歪脖树枯了。

许多人来看望他，向他道别。

歪脖树也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以前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她为他献上了一束野花。书生当了私塾的先生，他默默地向他鞠躬，背后还站着一位美丽的女子，该是她的夫人。

歪脖树发现自己还是有灵魂的。

几个农夫把他的枯枝劈成柴火搬回家，冬日里他们的妻子会用它烧菜，娃娃们和花狸猫会围着火炉用它取暖。

还有商人立了块小石板在他脚下，上书“歪脖树”。

歪脖树默默地看着这些人，对老桃树说：“生活是苦的，但我好像也知道爱是什么了。”

老桃树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