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与路 第三章

    火车的终点站照阳城，六个小时。

    原本是斜靠在车窗上睡的，不知什么时候趴在胸前的行李箱上迷糊了一路，没睡着，也不清醒。脖子跟落枕了一般的疼，眼睛干涩，脑袋也是一团浆糊。从火车站换乘汽车，中间又是三个小时的车程，到家已经是中午。

    老爸老妈上班去了，家里冷冷清清。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可不能让老爸老妈看到现在这幅惨兮兮的样，老妈会心疼，老爸会嘲讽，当然他也是心疼，说反话罢了，这个我是懂的。把脸收拾干净，洗了个头，清爽利索了很多。

    溜达到厨房，锅里有老妈包的包子，这我最喜欢吃的，应该是昨晚做的。估计今早上班出门热给我吃的。老妈是个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尽量考虑周全的人，印象里一直如此。凭这点把家里打理的也算仅仅有条，相比其他乡村里的家庭好了很多。从小我也被她捯饬的不像乡下村里的孩子。老爸平时话不多，一脸的严肃。不了解他的人，以为这个人不好接触。私底下却是个风趣幽默的人，用一个形容词来讲那就是闷骚。老爸老妈同龄，二十一岁就有了我。一家三口主张平等民主，家务工作主张积极主动，不讲分配全凭自觉。家庭大环境影响下，从小老爸老妈提出的意见只有听或者不听，不听要给出理由，理由合理可以不听，不合理的话也就得乖乖听话了。上大学后，不听的理由我都不给了，那时候老爸老妈就很少给我建议了，全凭我个人选择。这些，我一直是很感激他们的。感激之余，也有些内疚，从小到大考很少去考虑他们的感受。话说回来，这次当兵，他们是不太同意的。

    晚上，爸妈下班。老妈择菜，老爸炒菜，碗筷洗刷是我的工作。一桌菜，一家三口，这应该是我妈最开心的时刻了。

    “儿子，喝酒不？”老爸提着两瓶啤酒一个劲朝我眨巴眼睛，“平时你老妈不让我喝啊。”

    “老爹，我不太想喝唉。”我打趣道。

    老爸一脸失落，刚刚扬起的眉毛也随着我的话音耷拉了下来。

    “好了，不逗你了。来啊，不醉不休啊！”我补充道。

    “不醉不休？你看看你爸的大肚子！你也不管管你老爹，还跟着他一起放纵，我说话一直都没人听。”老妈在一旁埋怨道，“把不醉不休换成适可而止，就同意你俩喝。”

    我跟老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老爸撅着嘴学老妈说话的样子，最后小声嘀咕“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听你老妈的。我给你把酒打开，哈。”

    这天晚上我跟老爸真的“适可而止”，两人喝到面红耳赤，最后就差称兄道弟了，老妈在一旁也没制止。聊了些家长里短，最后老爸才讲到他年轻时候也想当兵，只不过爷爷奶奶不让去，也就断了这个念想。家里叔叔是当兵的，营级干部专业，再往上不好爬了。

    “你要当兵，这是好事。你年纪也不小了，怕你受不了那份苦。你再考虑考虑，不想工作就再复习一年读个研究生。”老爸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讲，“还跟以前一样，你自己选。”

    “爸，现在不太想读书了……下个月体检，过了我就去当兵。没过呢，我就再复习一年看看能不能读研。”我拿过老爸手里的酒瓶给他把酒倒上，“咱俩都喝了很多酒，你要怕我以后说酒话不算数，就让我妈给作证。”

    “行，最后一杯。”老爸把酒杯拿了起来，我主动凑过去，在他杯下沿轻轻碰了一下。

    饭后，老爸想回屋睡觉，老妈没同意，因为醉酒立刻睡觉不好。老妈给他倒了杯温水，让他喝完水醒酒后再去睡。我在厨房洗碗筷。

    老妈走进厨房，“坐了一天一宿的车也累了，还喝这么多酒。把碗筷放在那吧，我洗。”

    “我都快洗完了，干嘛？母亲大人，你要抢我功劳吗？嘿～”

    “回家就知道跟我耍贫嘴。我问你，想好了要去当兵么？”

    “嗯，这事我下定决心了。你也别劝我了。”我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

    老妈倒了一杯水递给我说，“大二你就嚷嚷着要去当兵，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吸引你的。”

    “妈，你还记得高中空军招飞么？明明到了最后体检，说我鼻中隔手术失败黏连。为了这个手术，高考前不到半年时间，我住院了两个多月。最后被刷下来，高考也考砸了。”我喝了一口水狠狠地咽了下去，“那时候我爸带我去北京最后体检，知道结果后他安慰我，让我别影响心情参加高考，我知道他比我还难受……我不甘心！”

    老妈微微叹了口气说:“好吧，那祝你下个月体检成功咯。吃不吃苹果？给你削一个苹果？”

    “吃！我去洗你来削吧，给我爸也削一个。”

    给老爸送苹果的时候，他已经打鼾了。没有叫醒他，我跟老妈聊了会儿天，就去睡了。

    在家半个月，做的最多事情就是去奶奶和姥姥家串门，尤其是姥姥家。小时候爸妈上班忙，爷爷奶奶也忙农活，姥爷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几乎是姥姥一人带大的。姥姥今年也八十多岁了，耳朵眼睛不太灵光但是思维却很清晰。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伤到了腰，不能过多的活动，大都躺在床上。

    姥姥家有一株葡萄藤，爬满整个墙头。枝叶延伸开来，院子里也能有很大一片阴凉地。夕阳撒下光来，葡萄藤下，叶影斑驳，一张老竹椅，一把蒲扇，一个老人。听说，老人大都喜欢一边握着自己疼爱的人的手一边说话。我姥姥也是这样。

    姥姥的手像这株老葡萄藤，干枯粗糙的让人心疼:“磊，当兵好啊，你舅舅就当兵了，那时候信息没现在这么方便。唐山地震那年他去救灾了，我挂牵他，发电报说我病了让他提前退回来了。我也知道这样不好，现在年纪大了也想明白了，也误了他……”姥姥眼里闪着点泪光，“你当兵有时间别忘了给你妈报个信，让她放心。她心细，跟我一样，别让她挂牵……”

    “放心吧，姥。现在电话这么方便，到时候有时间给您和我妈打电话报平安。”我翻过来捧握着姥姥的手说，“到时候给您寄照片，让您看看我穿军装的样子，嘿嘿。”

    “今晚留下来吃饭吧？你很久没吃我做的饭了。人老了，做饭也不好吃了，别嫌弃。”姥姥扶着竹椅边站了起来准备往厨房走。

    “不吃啦，今晚到我家去吧，我做葱油饼给您吃，怎样？”我把手伸过去扶住她说。

    “等你当兵回来吧，今晚不去了。去你家来回费事……”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她说话，姥姥在我入伍第二年就去世了。家里人没告诉我，那时候我正在执行任务。退伍回来，妈妈带我去给姥姥上坟，在姥姥坟前我没哭，怕我老妈也哭。回到家我在卧室一个劲的哭，不忍了也忍不住了。声音很大，我用被子蒙着头，估计爸妈也能听得到……

兵与路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