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爷爷

追忆爷爷

文/陈旺全

这几天，老想起爷爷，想起小时候他领着我在家乡的黑谷堆山上烧吃土豆的画面，天高云淡，惠风和畅，黑谷堆的最高峰——爷池梁上草深林密，风景如画。时闻鸟声欢鸣，偶遇野兔蹦哒，爷爷开荒种地，身影匆匆忙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一切又似乎很遥远。

也想起他在老屋的院了里舞枪弄棒，传授我春秋大刀的情景，一招一式，一丝不苟，矫健的身影，严厉的目光，几多教诲，几多期待，在艰难困苦的岁月中，仍拥有一副武者情怀。

更想起他晚年的固执和凄凉，一间茅草房，一盘热土炕，一个老火盆，一杯罐罐茶，煮着无奈，煮着叹息，煮着岁月的沧桑……

爷爷命苦，童年丧父，由母亲拉扯，堂哥帮扶才渐渐得以长大。长大后，无力上学读书但又不甘寂寞，偷偷寻师访友，练习武术，渐渐在村中小有名气。偶尔有朋自远方来，登门拜访，切磋交流。奶奶说，有一年端午，爷爷让她提前煮了两大盆甜醅子，还准备了一些其他吃食。在困难的年月，这种节日筹备就等于是倾其所有了，奶奶有点想不通。结果在端午那天，爷爷领着二三十个走四方，拜码头的同道中人进了院。他们在院了里挥拳舞棍，切磋交流。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一趟下来，锅碗朝天，瓢盆见底。送走了朋友，奶奶开始抱怨开了，你这有了一顿吃光，没了饿断脖项，现在无米无面，你看咋办？爷爷大手一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凑合一顿，明天我出去想办法”。第二天天不亮爷爷就出门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天。奶奶和父亲他们靠着半盆麦麸皮加野菜度日坚持。眼看要撑不下去了，爷爷却扛着一麻袋莜麦悄然归来。看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一袋莜麦重新点燃了生活的希望。

爷爷出生于1927年，经历了新旧社会的诸多苦难。他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姐姐因饥饿难熬，偷偷跑出家门，远嫁到了陕西，此后便很少见面。那时候的远嫁真的是生离死别，一句孤独岂能说尽。后来，陕西的外甥倒是来了好几次，不过也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老把爷爷当成了山里的他二舅糊弄。

六零年以前，到处大闹饥荒，爷爷他们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村里的榆树都被人们扒光了皮，日子过的实在心酸。爷爷的母亲放心不下出嫁到五里之外的小女儿，迈着小脚出门探望，十几天后有人稍话说，母亲和妹夫都因饥饿致死，家里只剩下他的妹妹和一个外甥女了。爷爷便叫了几个人前去料理后事。他就地将母亲入土为安，然后又领着可怜兮兮的妹子和他的外甥女回到了家里。那时候，嫁出去的女人再回到本村是没有户口的，也没人供给口粮，爷爷便在本村给妹子物色了个对象，又托人上了户口，妹子和外甥才得以存活，而且如今儿孙满堂。

爷爷其实运气不错，经人介绍找了个富农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奶奶。困难的年月经常得到奶奶娘家人的接济。后来生了五男二女，农村人讲究的富贵命。不过爷爷没享过清福，罪倒受了不少。这么多嘴巴都要吃饭，可想而知，爷爷的压力非常大。幸好在清光大社时，爷爷在河对面的董坪村当了几年粮食保管员，他利用上仓房检查粮食的机会，偷偷往篼里塞点粮食，晚上下班时全都装在水壶里，悄悄提回了家。

农业合作社时期，人人都要吃大灶，家家户户，严禁烟火，村里经常有人突击检查。奶奶将粮食藏在缸里，上面又盖了一层咸菜，结果还是被老文书发现了，不过此人心地善良，没有去揭发，就这样，全家人才傲过了艰难困苦的岁月。

到户之后，日子慢慢有了好转，家里可以放烟火了，饿死人的现象不见了，但温饱还是没有解决。那时候的经济来源主要靠割竹茅和砍山货为主。爷爷领着父亲和二叔，日日穿山越岭，夜夜充当急行军，为生活努力奋斗。

其时的护林人员挺牛逼，每天不是进林巡查就是下乡搜查。乡人们早出晚归就是为了躲避护林人员的盘查和追赶。然而，茅和盾总难免要碰撞。当爷爷他们遇到护林人员的时候，就像老鼠碰到了猫，逃跑是唯一的选择。恨只恨父亲和二叔经验不足，又不认真学习爷爷的看家本领，所以经常让护林人员逮住暴打。

爷爷一生尚武，但武术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从未真刀真枪的跟人干过。不过有一次，在护林人员追赶他的过程中，爷爷还是出手了。一个可恶的家伙将爷爷穷追不舍，眼瞅着一只大手快要纠住领口之际，爷爷猛然回身，仅用了一个二踢脚，便将对方送进了路畔的草丛里。这一脚踢出了爷爷的威风，也踢出了积压在心头的怒火。多年后还有老一辈人提起爷爷，直夸身手敏捷，从未让护林人员逮住过！

后来，爷爷又从老丈人家学到了一种手艺，那就是编制竹席。竹席在当时非常畅销，因为家家有土炕，户户土炕配竹席。爷爷依赖这门手艺，渐渐将一家八九口人拉扯大。那时候，爷爷每逢赶集都要去上街，不是去卖竹席，就是去购置竹子。爷爷将一捆捆竹子运回家，然后用篾刀将竹子破开，最后又将破开的竹子刮的柔顺光滑。待将原料整理好之后，编织竹席的工作便全部交给了奶奶。奶奶就每天坐在屋里或院里不停的编呀编，编织着生活，编织着梦想。

包产到户之前，父亲成家了，包产到户之后二叔也成家了。爷爷凭借编竹席的手艺和在村里的社交关系，相继给四叔和五叔都物色到了对象，而且盖房分家，全都另起了炉灶。

按理说，爷爷忙完了儿女们的婚姻大事，该享享清福了吧？该有好日子过了吧？然而，世事难料，自从五叔成家之后，渐渐翅膀硬了，不再服从爷爷的安排。而且有赌博嗜好，不思悔改。爷爷多次痛斥五叔，却遭到五叔的极端反抗。一气之下，爷爷般出了老屋，寄宿在了别人修的一间小瓦房里。任凭儿孙多次相请，爷爷却哪里也不去，执意要在小瓦房里安度残年。

后来，大哥找人给小瓦房里接上了电，父亲二叔他们又为爷爷背来了烧炕的柴火。至此，爷爷便放下了一切，不再为儿女做牛做马，干出力不讨好的事了。他的小瓦房里每天有村里的老人出出进进，聊天喝茶。他们在一起热热闹闹，开开心心，日子过的清苦且悠闲。

爷爷在小瓦房里生活了好几年，一直自力更生，不让父辈们照管。我们孙子辈的十几个人，无论是打工归来还是工作回家，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提点好吃的去看望爷爷，每一次去爷爷都高兴的合不拢嘴。常听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令人失望，但我的孙子一个比一个争气，个个都有孝心。”看来蛮儿亲孙子这句话，绝非虚言。

直到2009年腊月十八，我去探望爷爷，爷爷才说感觉身体不行了，气力有点不够用。于是我通知了父亲和二叔，全族人聚拢到一起，商量爷爷的身后事。最终，爷爷被背进了二叔家，亲戚朋友便陆续探望，到了腊月二十，爷爷又说自己胸闷气短，熬不过年关。我觉得爷爷在说笑，因为爷爷头脑清醒，思维正常，不可能说走就走。那天下午，正好村里有人乔迁新居，我前去道贺，刚要喝酒，大哥却来电急催，我匆匆起身回家，已然晚唉，爷爷神情自若，瞌然长逝。我用双手抚摸着爷爷的脸颊，余温尚在，却唤不回昔日的笑容。我无语哽咽，泪水潸然。纵然爷爷八十了，但我依然难舍心头。

时光飞逝，人生匆匆，转眼间爷爷已逝十年，不思量自难忘，阴阳相隔两茫茫！爷爷没有超人的本领，也没有非凡的智慧，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老百姓。但他在村子里是一位豪爽仗义，乐于助人，深受村人爱戴的人。他经常为村里人排忧解难，化解各种纠纷和矛盾。也经常为村里年轻人穿针引线，说媒提亲。

他心直口快，曾经也骂过村里的一些人，但从未有人找他的麻烦，因为他总是光明磊落，理直气壮。

爷爷太平凡了，平凡得犹如一颗土豆，但他能将众多儿女抚养成人，结婚生子，就是莫大的功劳。生而为人，焉能忘本。爷爷是我族宗亲永远铭记，感恩泣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