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序
很爱读唐诗中的漂泊诗,因为这类诗情深情重情意厚。漂泊的人想家想亲人,所以漂泊诗好多都是思乡诗。思乡是一种情,思乡更是一种病,甚至病入膏肓。
思乡诗的第一境界是登高望乡,但“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那种“望极天涯不见家”的苦愁便溢满心胸。第二境界是梦回故园,但“故园梦重归,觉来双泪垂”,梦醒之后,青灯孤影,更是惆怅。第三境界是故园梦难成。要么“雁尽书难寄,愁多梦不成”,要么“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那种凄厉,令人心碎。第四境界应该是回到故园却疑是梦。“久别偶相逢,但疑是梦中”,那种人生的缥缈感,幻灭感,更令人肝肠寸断。
思乡的种种况味,纠结于胸,故而在下不揣冒昧,也仿前人集句诗,撰一首《思乡集句》:
一叶浮萍归大海(孙行者),客愁乡梦乱如丝(孔尚任)。
相思相见知何日(李 白),君问归期未有期(李商隐)。
天涯地角寻思遍(晏 殊),明月何时照我还(王荆公)。
欲作家书意万重(张 籍),此生何处不相逢(杜 牧)!
我迷恋思乡诗,其实是因为自己有思乡病。我不是羁旅行役,也不是漂泊万里。故乡本来只在咫尺之遥,可是我却找不到了自己的故乡。故乡不在了,故园没有了,思乡的灵魂已经无处安放。
二柳荫道下
我小时候的家是豫南的一个平静祥和的小村庄。在记忆里,村庄中央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宽阔的黄土大路,大路两旁,满满地都是奇形怪状的老柳树,柳树的枝叶很密,整个天空被绿荫遮蔽,只能看到一点点天色洒落下来。柳条很长,丝丝缕缕地垂在半空里,仿佛是守护大路的两道绿色的帐帘。
农家人的房屋都隐藏在这浓荫之下。清晨起来,薄薄的晨雾混合着农家的晨炊,在柳条间漂浮,让村庄显得异常缥缈,淡远。猫头鹰在枝杈间幽幽地吟唱,黄鹂鸟,布谷鸟的啼声起起落落。
这条柳荫蔽日的黄土大路上,不知发生过多少令人追忆,又感叹不已的故事!
我刚刚学步的时候,应该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朦胧的记忆里,有一天大早起来,大路上便人声鼎沸。我跑过去观看,只见众乡亲正在手忙脚乱地扎着一个稻草人,那时的印象,稻草人有两米多高,身上挂满了写满黑字的长长的白纸条。依稀记得,有人评点上面文字书写的优劣,念出过“叛徒、内奸、工贼”
发音。
又过了几天,又一个清晨。我在睡梦中被一阵高音喇叭慷概激昂的声音惊醒,连忙从席上爬起来,循声找去。到了屋后的大路上,只看见一株苍老高大的垂柳上,就在一团团仿佛绿色的波涛翻滚的柳条丛里,我们村里唯一的初中生,骑在高高的枝杈间,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喇叭,对着大路两旁杂乱的屋顶,激昂演说。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啊,什么伟大舵手啊,震撼人心!他高举喇叭的胳臂上,挂着一个鲜艳夺目的红袖标,在一片绿色的海洋里,仿佛一面燃烧的旗帜。
年幼的我对那个喇叭和红袖标万分神往,回到家里,一遍又一遍缠着正做早饭的母亲,那些东西从哪里来的,我什么时间能拥有。
母亲不耐烦地吼道:“等你长大了,当上了红卫兵,人家就发给你了!”
“红卫兵”,成了年幼的我无比憧憬的名词。
又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个炎热的夏天。一天午后,村里在那条黄土大路上召开斗争地富反坏右的群众大会。贫下中农们都坐在西边的柳荫下,东边的一侧,我家的房屋后面,正好露出了一大片烈日暴晒的空地。空地上,有几个挨斗的人,两肢下垂,深深地弓着脊梁,垂头对着柳荫下的群众。这几个人当中,有人竟然穿着棉大衣,汗水顺着袖口滚滚而下,仿佛沸腾的河水;有人穿着大裤头,光着脊梁骨,亮晶晶的脊背上,仿佛无数只银蛇蠕动。
我对这几个弯腰弓背的人充满好奇,一心想要探出究竟,就一个一个地检视他们的模样,但毫无收获,百般无聊之中,就去捡大路上的小石子,捡了满满一大把,又无用处,正好看到了一个人的大裤头,他的大裤头后面,正好有一个小口袋。于是,我就把精心捡来的小石子,一颗颗地塞进他屁股上的口袋里。开始,那人似乎不在意,但口袋里越塞越多,他似乎有些无法忍受,偷偷地从屁股后面伸出巴掌,动作很小,但很用力地狠狠地打在我的手背上,手中的石子四溅而出。我有些害怕,悄悄地溜走了。
晚上,好像是姐姐发现了我手背上的红印子,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出了实情,还是红小兵的姐姐大怒:“这些地富反坏右,真没有好东西!”
那条柳荫道下,给我留下的记忆,似乎欢乐少,难过多。
大路的西侧,再往南走,是一个大户人家。说是“大户人家”,并非旧社会的地主老财,而是说,这一家子弟兄七八个,全都有头有脸,而且都住在村庄的西南角,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村庄。这弟兄八个,我有印象的有四五个,老大早年不知是当兵还是养蜂,后来当老师,还是我初中的班主任,老二、老四、老六都是医生,老四现在还见过,开口闭口就说当年救过我的命。老五在郑州,我上大学的时候阴差阳错到过他家去。
老二家里有个女儿,叫凤芝。这个死丫头——现在早就是死丫头的妈妈了,这几十年来,她和我就那么磕磕绊绊,时远时近,若有若无地出现在彼此的生活中。幼年相识,却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少年同学,彼此形同陌路,偶尔擦肩相逢,不是作弄便是游戏;中年之后同住一城,再聚首我鬓也星星,她也眼角波纹。对面相坐,从她脸上,我再也看不到当年的柳荫,从我眼里,她似乎也难读出当年的印痕。
年幼时候,在柳荫道上玩耍的主要内容便是玩土堆。道上的黄土,经过牛马车的碾压,行人的踏踩,就会变成又细又软的浮土。孩子们便用木铲、铁锨之类的工具把浮土铲成一堆,然后用手堆砌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彼此欣赏,彼此评点,做的逼真的精致的,会受到艳羡,崇敬,心里便生出种种自豪之感。
我最擅长的是用浮土做出圆圆的馒头:先把浮土分开,堆成若干个小土堆,然后跪在地上,用手掌心一遍又一遍地抟,一遍又一遍地搓,直到地上出现浑圆的饱满的光滑的馒头模样,然后仔细地欣赏,拼命地咂着流出来的口水,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有一次,我正在铲土,那个死丫头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一脚踏上我的铁铲,恶恨恨地瞪着我。我走,走不掉,打,打不过,因为她比我大两岁,哭,四周无人。
到现在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忘记了当时怎么收场的,但到今天,仍然耿耿于怀。前几年遇到她,我仍然给她说这事,她只是笑,很无辜的样子,好像不是她做的。
那时之后,大概过了十几年,我家已经搬到别的村子去了,但我们又同在一所高中读书。一年初秋,我去学校领取大学通知书,因为刚刚下过雨,乡村道路无比泥泞,只能步行十几里地去学校。我领回通知书走到半路,突然碰上了两个女孩,一个女孩推着一辆自行车,一个跟在她身后。因为道路泥泞,她们无法骑行。这两个女孩一个是那个死丫头,另一个竟然是我们高中的校花。
校花,是当时大家送给她的外号,那肯定是因为长得漂亮,但其中还有深意,那就是风情迷人。
那死丫头见我满头大汗,竟然立即怂恿校花骑上自行车要送我回去。天啊,这么泥泞的路,她们两个尚且无法骑行,我怎么好意思让她送我。
校花毫不犹豫地登上车子,让我坐上去。我腆着脸说:“一个大男人怎好意思让你带我,要送我,也应该我来骑车!”
死丫头佯装恼怒道:“你怎么这么虚情假意?让你怎样就怎样吧!”
我坐上了她的车子。
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死丫头当时出于何意,让一个女子在泥泞的乡村路上骑自行车送一个小爷们,是折磨我还是惩罚校花?是想撮合一桩姻缘,还是故意戏弄我俩?因为校花不仅美艳夺目,关键的是,她比我高出一个脑袋。
三水流弯弯
柳荫道的西侧,再往北走,有一眼大青石铺成井面的老井,全村人都从那井里提水饮用。
水井的模样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几条横竖排列的大青石,被来来往往的打水人踩得光滑透亮,在青石连接的空隙里,生出了一道道墨绿的青霉。
水井最热闹的时候是夏季的傍晚。劳作了一天的农人收工回来,会聚到这里或歇歇脚,喝一瓢冰凉的井水,洗一洗满手的泥土,或叙叙家常,讨论些西家长东家短的闲话。
再晚一些,就有一些身子骨结实的青壮妇女,从井里打出冷水,哗啦哗啦往身上浇,泼水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半个村子的房门,仿佛都被水声激起的气流敲响。
水井就在我家的屋后,一面薄薄的墙头似乎被水声冲得摇摇欲坠。刚刚躺在席上的母亲会翻个身,轻声嘀咕:“水冰凉冰凉的,哪个作死的也不怕冻烂了屁股!”
妇女们冲澡,有时痛快得嗷嗷大叫。但在远处,在柳荫疏影里,在不知谁家的墙角屋檐,就出现了一双或几双偷窥的眼睛。他们有的是没娶上媳妇的年轻人,有的是戴着地主富农帽子的老光棍。
有些胆大的控制不住,冒死装着去打水,想瞅便宜,但不仅没有惊吓到妇女们,反而被血头血脑地痛骂一顿:“你妹生孩子吗,你三更半夜还打水?”
最可怜的是那些胆小的,虽然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可是常被捉迷藏的大孩子给撞出来,或是被憋不住尿从席上爬起来撒尿的小孩子浇得裤腿淋漓。当小孩子尿净,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突然看见眼前有条黑影,便惊恐地大喊大叫,孩子的父母以为孩子遇上了野兽,操起家伙扑过来,那躲在暗影里的人吓得嗷嗷叫着拔腿狂奔。于是,邻居们也给惊醒,大家一起追赶,整个村庄便乱成了一锅粥。
在井边洗澡的洗菜的,用过的污水都流进了青石下面的一条水沟里。这条水沟弯弯曲曲向北流,绕过几株老柳的根须,偎着农家的墙根,便流进了村子最北端的那座池塘里。
那池塘真大啊。向北望去,它的源头虽然逐渐变窄,但水汪汪的,看不到尽头。左右望去,一潭绿水,鳞光闪闪,碧波荡漾。一到下雨,池塘盛不下那么多水,雨水便从池塘南端涌出来漫过水井。淹着我家的墙壁,然后冲向死丫头家的大门。
池塘的西岸,长着一棵不知多大岁数的大梨树。在我的童年的记忆里,站在东岸仰望梨树,只觉得那一大团绿色的树冠高高地耸立在云端里,中午的天阳被它压在胳肢窝里。
每到夏天的正午,这池塘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除了可以在水里尽情嬉戏,还有更刺激更诱人的活动:抢梨子。中午收工回来,队长挑选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每个人手执一根长木棍,爬上高高的大梨树,把躲藏在枝叶缝隙里长得小西瓜似的梨子打落下来,那闪光的肥硕的梨子驮着枝叶,扑通扑通翻滚着蹦进池塘,溅起一片簸箩一样大的水花,一片片水花连到一起,整个池塘便成了水花世界。
等在岸边早就摩拳擦掌的大人们哄然跳进池塘,在水底摸啊抢啊,闹啊笑啊。身手敏捷的人片刻功夫可以抢到半篮子大白梨。
我当时大概两三岁,之所以当年的情景如此清晰,是因为在这个众人欢闹的场景里,我第一次经历一场人生劫难。母亲把我放在岸边捡拾她抢到的梨子,但梨子越来越多,她扔到岸上,又被别的大孩子抢走。所以,她就撑开衣襟,把抢到的梨子包在怀里。我捡不到梨子,就不知深浅地往池塘里滑,结果,哧溜,滚进了池塘。我当时的印象是,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吧唧,就沉到了水底。满眼都是浑黄的水,身子下面是滑滑的淤泥,没有害怕,也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然,一双手攥住我的脑袋捧了出来,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人高喊道:“我摸到一颗这么大的梨!”
顺着池塘的源头继续向北,有一座大坝。修大坝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拖拉机,第一次见到了红旗招展,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万人会战。大坝修好后,附近的孩子很少到坝上玩耍,因为大坝里淹死过一个解放军。那个解放军大热天维修大坝中央的一个电线杆,修好后从电线杆上跳到坝里洗澡,看见进去了却再看不到出来,到下午才从闸门下捞出来。
大坝下面,是我们村的水稻田。水稻田里竟然有大鱼。个大的,有一尺来长,水浅,那翻着肚子的大鱼在淤泥里拼命折腾,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我和哥哥听见声响,蹑手蹑脚去查看,便看到了鱼。可就在水淹不住鱼肚子的稻田里,面对着苦苦挣扎的尺把长的鲤鱼,两个孩子拼尽全力竟然捉不住。不是被鱼尾打痛了手背,就是被溅起的泥水迷住了眼睛。当我们弟兄两个一起扑上去死死把那条鱼摁在稻田里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把我俩揪了起来。
队长把我俩送回了家,扔到了太阳底下。告诉我父母:这俩孩子踩坏了一大片稻田。
第二天,父母下地干活前,父亲掂起一根长木棍,在院子里画了一个圆圈圈,恶狠狠地说:“你们两个谁敢走出这个圈,中午回来把腿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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