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翎将洗手池放满水,把手机扔了进去。静音的手机不停亮起,是一条接一条的信息。
王翎的母亲还是找到他了。这个偏执极端的女人不知向谁重新要到了王翎的号码,开始肆意倾泻她积攒裂变多年的控制幻想。
“我给你找了老婆,是小你一届的同校师妹。”
“人家现在是公务员,铁饭碗!”
“最重要的人家父母都是体面人,姑娘现在还是处女,外面的女的根本比不了。”
“明天我带姑娘来你的狗窝,熟悉一段时间后跟我回去结婚!我要明年就抱上孙子!”
一条接一条的信息,撕烂了王翎维持体面的网。水里的手机切换成来电提示界面,几声巨响过后是落下水的带血玻璃碎片。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烂到极点。无论过多久,无论走多远,自己都在那老旧家具的房子里打转,永远逃不出那至痛至暗的阴影。
他感到胸腔生出一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扩张碾碎他的心脏。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只有缺氧带来的诡异兴奋。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巨大压迫下小声抽泣的男孩了,寂静黑暗里,他做了最坏的打算。
王翎从柜子里拿出猫包,仔细分装好猫粮和营养补剂,给沐浴用品和常备药品标好说明,拿上给猫织的毛衣。最后将沙发上熟睡的苔特塞进猫包,赶往老朴家。
开门的是老朴的妻子,她睡眼惺忪,半个胸膛露在外面。
“猫放在你们这,猫砂盆先用你们家的,如果明天我没来接,就是你家猫了。对了,它对大米过敏。”
手上被塞了猫包的老朴妻子清醒了大半,微张的嘴唇颤抖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手在流血,进来我叫老朴给你包一下吧。”
“不关你事!少给我装模作……”王翎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求人,把话咽了回去扭头就走。
老朴打着哈欠姗姗来迟,第一反应是整理妻子的睡袍。
“刚刚那是什么动静?”
“是王翎,他说如果明天没来接猫,就是我们的猫了。”
老朴打开猫包将猫放进屋,脸上看不出表情。
“明白,我明天请个假去看看怎么回事。”
老朴一大早便坐在王翎家里。王翎不知所踪,手机泡在洗手池里早已黑屏。老朴愈发坐立难安,只能一遍遍刷新着本地新闻。
突然,门铃被按响。老朴来不及思考,跑过去开门。
门外是个衣着花花绿绿,一脸刻薄相的老太太。身后跟个提着大包小包,素面朝天的女人。一开门老太便径直走进,顺带用肩膀顶了一下老朴。身后的女人赶忙跟着进门,讪笑着朝老朴点了个头。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儿子家?”
老太太一进门就叉着腰,指着老朴的鼻子问。
“我是王翎的朋友,王翎他从昨晚……”
“有长辈来也不知道买点水果,没教养!”老太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老朴:“哎!王翎呢?”
“还没回来,您等等吧。”老朴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和,拳头握到指节发白。
“大胖子还纹身,年轻时混社会的吧!哎,小慧你坐。”
得到老太太的指令,站在一旁的女人才敢坐下来,一脸讨好的笑。被羞辱的老朴忍无可忍,起身要走。
“哎!让你走了?看你戴婚戒你结婚啦?你老婆要不是跟你一般货色,起码也是个养猪大户!你说是吧小慧?”
小慧本想附和,一抬头看到老朴怒不可遏的脸,便低头不再做声。老朴这辈子没见过如此恶劣的倚老卖老,起身摔门去楼道抽烟。
第三根香烟燃尽时,终于在电梯口见到了王翎,他提着一把菜刀,一脸视死如归。老朴生拉硬拽,总算把菜刀夺了下来。正要劝他去自己家躲两天,王翎却握住了老朴的手。
“我不会再躲了,到时候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王翎刚进门,就被老太太抓住了。
“你现在是越来越没道德了,你妈我大老远来看你居然还敢迟到!”
王翎甩开母亲的手,一言不发。母亲本想发作,但一想到身后的小慧,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赶快把你的床单换换,我们要住下来。我订了下周的机票,回老家就领证!彩礼我都替你给了!”
“哪里来的彩礼钱?”
“你这些年打过来的!我省吃俭用一分没花!”
王翎深吸一口气,越过母亲对小慧说:“请你把钱还给我,我不会和你结婚。”
小慧被王翎的气场吓到,赶忙翻包找卡。老太太见状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喊起来。
“不许还!不许还!哎呦你这是要我死啊!现在翅膀硬了居然敢不听我话啦!”
“我三十三了,早就不该听你话了。”王翎语气冰冷,更是气得母亲喘不上气来。
“我让你结婚有什么错?我要抱孙子有什么错?你从小我省吃俭用给你最好的!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和你那烂爹离婚了!你跟你烂爹一模一样,都是负心汉……”
“啪!”
王翎揪着母亲的衣领,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那些在无数个现实和梦境里翻滚的话,击破了他最后的防线。殴打母亲的背德行为,此刻让王翎感到解脱。
“你怎么能打老人!还是你的母亲!”小慧拉住王翎,阻止了巴掌落下。
“不关你事!少跟我装模作样!”王翎甩开小慧的手,巴掌重重落在母亲脸上。
“最好的,最好的,最好的,最好的!去你妈的最好的!”王翎接连不断地掴打母亲,直到她说不出话来。
小慧将银行卡找出,放在茶几上。她将王翎母亲扶起,拽着她出了门。
“徐阿姨,我送您回家,以后咱们两家就算了吧。”
老朴进门时,王翎像一头鏖战险胜的野兽。他狼狈不堪,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
“走,喝酒。”
曾被打断翅膀,漂泊无依的孤雁。虽仍未找到旅途的终点,但凭借一己之力,扯断了缠绕双足多年的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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