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盛开在白色房屋的油桐花①

【青春】盛开在白色房屋的油桐花①

雪过初晴，泥泞依旧是主调，路上行车总有快慢之分，但却保持着同样步调驶向目的地。

我坐在白色车子里，眼神迷离，不知所措，这座车与这座城市明显格格不入，嚣张的警报声快要撕破沥青——顺便告诉前面慢吞吞的私家车：

“快滚开！”

我想司机一定是个老手，这么搏命一定是为了钱吧。

四周全是穿白色衣服的人，母亲也坐在其中，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相比于别的忙前忙后的人，她一直干净的坐着，却时不时地拿着手帕去遮住湿润的双眸，我别过头去，不想在看见她的眼泪——

今天是2017年4月1日，愚人节。

老天爷给我开了个意外的玩笑，我的目的地也早就盖棺定论。我又继续望向窗外，却发现再也看不清了——

雾蒙蒙的一片，和命运一样。

【青春】盛开在白色房屋的油桐花①

（一）

“哥哥，你在干什么呢？”

“看风景。”

连着五天，吃过饭的少年总爱带着耳机去阳台赏景，隔着玻璃，屋外清晰的空气也能闻出些雾霾混杂的气息，楼下的车辆有条不紊地排列开来，像极了筑巢的黄蜂，蛰得人心烦。这里哪有什么风景可言？如果把那低垂着曾经被雷电削了一半的老树当做风景的话，周围根本毫无黄山。

“嗯嗯。”

姑娘识趣的闭上了嘴，从第一天开始，这个姑娘就成了我唯一这里的玩伴——或者说陪客更为恰当。第一天我应邀入院，心里死沉死沉的，想出来散散心，就走到了阳台。

姑娘也在，晃着个辫子。

我也过去，架起头颅摸着脸，生无可恋死方休，天气有些暗了，而空气似乎也被日落带走了，我忽然一下没有缓过劲儿，倒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没事吧……”

之后的事就成了雨后烟，当我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被包围了——父母各在一侧不知争论着什么，窗前一群白衣护士如同解剖外星人一般指着我兴奋的大喊——

“孩子醒了，孩子醒了！”

父母立刻化干戈为玉帛，一人拉着我一只手，再说的话对我而言都过于官方，大人在表达爱这方面远逊于16，7岁的少年——而我只关心谁把我送过来的——

“谁把我送过来的。”

我尝试打断周围人的嘈杂，低声道。

“医生说是你吃了太多的安眠药才会这样，所以……”

母亲焦急道

“谁把我送过来的。”

声音大了起来。

“那个女孩……你可以后一定要答应妈妈啊，可不敢……”
“哪个女孩？”
“我可听说这吃安眠药多了还有后……”
“我他妈问哪个女孩！！！”

“咚！”墙重重的呻吟了一下，母亲吓得抖了起来。

用暴力的方式解决事端总要比说教轻松很多，我冷笑着环视四周。

“我。”

丫头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我分明看清了她的容颜，估摸着15、6岁。皮肤黝黑，略微驼背，却双目昂然。斩钉截铁地话语很难配得上她的年龄，这足以让我暗暗吃惊。

“为什么。”
“你要自杀，我要阻止，就这么简单。”

【青春】盛开在白色房屋的油桐花①

（二）

胡静雅，15岁，山西人，初二，双向抑郁症与强迫症，住院16天，这五天里，除了手机和父母，像人模样的陪伴，只有她。

五天内，我们都找好了最好给彼此的称呼——她是叫哥哥，我用拟声词。

我觉得她太小。我虽然一副死人脸，但总在细细观察姑娘的一举一动，总有些蕴藉的微笑或者话语让人搞不清状况。在搭理我之前，她总会把自己那天蓝色的吊链，用小手吧拉着响，每一颗吊链水晶相碰撞发出的声音也胜华尔兹三分——那是为数不多姑娘露出笑容的时候，应了抖音的话了，有的人不笑的时候平平淡淡，一笑起来，就如此迷人——眯成缝的眼，捕捉了折射的光，阳光渗入的金色目瞳，显得有些高贵。姑娘不会像别的女孩含蓄到只嘴巴弯弯，牙齿漏出的那刻融化了入春的最后场雪——

包括我的心，都被这可爱人儿化了。

可那该死的身体不听我心的召唤，它只愿意一个人冷落世界，或者身体的世界已经被一个人沾满了——

“看风景”——

我已经提前预支了未来两天的话了。

往常简单对话过后，我们各干各的，今天却不一样，姑娘一直不停地抛出问题，或是总希望我这块“岫玉②”能回个话，又或者只想自言自语罢了——

“你多大啦。”
“在太原上学嘛？”
“谁来陪你呀。”
“为什么住院啊。”

……

这都是医生的常规问题，姑娘一句一句的重复，连顺序都不改一下。如果这个问题换做别的陌生人，可能脾气又上去了，但我却依旧赏景，直到她忽然换了一种口吻说道：

“哥哥，我明天一早就出院了，不会陪你来这里啦……我知道你是听得见的呢，哈哈我也是这个样子，嘴里不说，心里可暖和着呢。”

我忽然心被什么扎了一样，于是迅速丢弃高楼大厦，扭过头像个积极发言的好学生，准备回答她那一个个问题，这才发现她走远了……

有些时候，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青春】盛开在白色房屋的油桐花①

（三）

沙盘游戏是我最爱做的心理治疗，老师也算人性，把年纪最小的十位放到了一组，这其中，姑娘居然不是最年轻的，有个十岁的小红胖子一直搬弄着他那新买的变形金刚，把屁股撅起来给我们看——

“丢人啦。”

姑娘笑成了花。

对于住了两个月的姑娘，这是她第八次沙盘，也是最后一次。这方面她资历最老，而我却最年轻，充满着最原始的好奇心，看着沙架上摆着的我早就摒弃的玩具，没想到有一天这些三五块的玩意儿可以胜造七层浮屠③。玩具在这里叫做沙具，把自己想摆的沙具放在一堆沙子里创造出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就是最基本的沙盘了，这个游戏一共有五轮。

“你要摆啥呀？”

姑娘凑过来问——她已经将这里面所有类型的沙具都多多少少接触到——除了今儿新来的一处山间别墅。

我一眼就挑中了单头鹰④，揣的死死的。

“我猜……哥哥，你一定很孤独吧。”

“你怎么知道？”

我脱口而出的样子倒是有些恼羞成怒，但更多的震惊。单头鹰在人们印象里更多代表着权利和力量，是王的象征。孤独？崇拜权利的人怎会被孤独吓退。我选择他的原因还有一条有些难言，就是想测试测试老师的功底——傲慢的我一直认为只有最强的人才配灌输我，哪怕医生也是一样，结果连个黄毛丫头都没过去，空有凯撒⑤的皮囊了。

游戏开始了，姑娘的摆设更多的是为了衬托景色的，譬如有人挖了条河，她就架了个桥；有人配了警局，她就安了监狱——除了最后的山间别墅——倒也奇怪，所有人都像演习过一样，几乎没有人会碰新来的物件——中间只有小胖子动了，而之后护士姐姐耳语了几声，他又放下了——

小拳头握紧了，好像再说没问题。

最后，每个人要讲述自己的世界，轮到姑娘了，她笑着说着其他四个摆位的目的。嗯，跟大家想的差不多。

“那山间别墅呢。”
“没什么，那只是我的梦想。”

姑娘说的很轻，好像梦想和饼干一样不值钱。

“能具体说说吗？”

姑娘忽然看了我一眼，又快速扭了回去，脸上泛了红晕——这可没有被我丢掉。

“和心爱的人去隐居，脱离世俗的忧愁，可能就是我的梦想了吧。”

清明节刚过，学校里的学生可能还在睡觉，休养生息或精疲力尽，但无论如何，他们为了自己的梦想拼搏的样子很美——

她也一样，只不过，所有伤害都只是格格不入罢了。

【青春】盛开在白色房屋的油桐花①

（四）

“来，把这个栓到你床柜子上，保佑你呢。”

姑娘来到我的房间，帮我把她最爱的蓝色吊链系了上去，在这之前的几个小时内，我尝试过让她把吊链带回去，也和她出去一起散了散步。

凌晨三点，除了星星，什么都是黑的。

城市里的天空，你只能翻阅霓虹，倒有些幸运，你幸亏在医院的院中，才能欣赏到没有月亮陪伴下，最美的繁星。

“你恨那些人吗？”

忽然她开口了。

“一般吧，反正我也杀不了他们哈哈。”

男孩女孩的笑声飘荡院中，惊动了一只沉睡的蚂蚁。

“你觉得我在逃避吗？”

她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也笑不出声来：

“谁不是呢？”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告诉我们要面对，面对，面对，到最后道理懂了，方法也懂了，可靠我们自己可能吗？我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有多大的能量去逆天改命？我需要帮助，我们都需要呢……”

即使我看不见她的容貌，而哭泣的声音却直抵人心。

我只能抱住她——

我只能帮她这么多。

【青春】盛开在白色房屋的油桐花①

姑娘死活要系上，我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天蓝色水晶依旧转的响亮，我想如果这是旋转木马，一定会有很多小天使来吧。

姑娘悄悄离开了——在我将留念留给水晶的时候——可能未来都会这样了。

“静雅姐姐，静雅姐姐！”

门口的孩子忽然大叫起来，我察觉似乎有些不对，以为姑娘出来有些不对，正想着出去，小红胖子冲了进来：

“文峙哥哥，你快看，我从静雅姐姐那里拿来的。”

他肉嘟嘟的小手里面，握着好像一条生命。

那是个褐色的笔记本：

“2019年4月1日，愚人节，今天同学们应该玩的很开心吧，谁捉弄谁？谁给谁下怪味粉？哈哈想想就开心，可惜我玩不了呢……
今天来了个很帅的小哥哥，我去看了，真的哎，只可惜他喝了好多安眠药，差点死在我面前……唉，如果我长这么好看，那会被人欺负呢？有好多男孩都会保护我呢！
对了，也不知道钱够不够支撑下去住院了，我还有好多没玩呢，不要让我离开呢。”

“……”

“2019年4月3日，我今天改口叫他哥哥哈哈，没想到住了个院还有了哥哥，只不过他依旧谁也不理，不过对我至少没有完全生气，开心！
今天护士姐姐问我梦想是什么，我没有回答她，还是写在小本本上呢，我的梦想就是希望和哥哥一起，去山里隐居！我希望的山，有山，就要有桥，离得警局近一点，把所有伤害别人的人关进监狱！
唉，不过呢，好像钱不够了，不知道还有几天，我觉得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还是出院吧，这样解脱的快点……”

“……”

“2019年4月5日，清明节，哈哈今天我把我的梦想说出来了！可能是天意吧，护士姐姐还真造了个山间别墅给我！今天哥哥终于看我了！一会儿还和我出去散步！天哪我要疯了哈哈哈！
不过……明天就要走了，不知道要去哪里哈哈，不过我希望还会有人像医院这些哥哥姐姐弟弟们这样照顾我，我也希望自己会长大，努力努力配得上哥哥，我知道不能把理想当饭吃，但有理想总比没有好吧，加油小雅，你依旧最棒的！”

“……”

我明白我的眼睛湿润了，合上本，忽然发现四周站满了人——

叶落心尘，花蝶肆意，还有人没有放弃。

【青春】盛开在白色房屋的油桐花①

（五）

我的沙盘游戏的主题是英雄，结束了训练，老师把我叫住：

“文峙，感觉不错啊。”

我点头道：

“嗯嗯，还可以今天。”

老师忽然语重心长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文峙，你可是孩子们的英雄呢，如果连你都放弃追逐，那么还能指望谁战胜他呢？加油好嘛。”

我点了点头——也语重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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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油桐花的花语是情窦初开

②：这里的岫谐音朽，意为不开窍

③：这里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④：在纹章学中鹰代表洞察力，勇气，力量和不朽，也被视为天空之王，上帝信息的传递者。从神话层面来说，鹰经常和希腊神话中的宙斯，罗马神话中的朱庇特或者北欧神话的奥丁联系在一起。

⑤：这里指凯撒的内外兼修

by 落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