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大宝

大宝是在2017年9月来到我们酒店的。

经理一开始不要他，说看他的样子就呆不长久。可是，他的衣服皱皱的，裤子发白，和我刚进城时候是一样的，而我已经在这里干了快三年了。

大宝后来偷偷塞了一包中华烟才被录用。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有点傻叉，这可只是一份端盘子的工作啊。

大宝刚进宿舍就嚷嚷，我今年30岁，肯定比你们大，以后你们就喊我大宝或者健哥。

是的，他叫王宝健。

一开始我和刘峰礼貌的喊他健哥，因为他懂得确实比我们多，用他的话讲人生中的每段经历，他都学到了些什么。

他说这里给客人喝的啤酒是免费的，可以给客人多登记藏起来一些，就这样一箱一箱的啤酒被运到车子的后备箱前，他吩咐我们放那就行了。

他有一辆二手奥拓，经常带我们到处兜风。他会在不同的地方停下来，从后备箱里扛出一箱啤酒，从怀里变出很多冷菜，他说这些都是客人不要的。

我们经常喝的酩酊大醉，醒来的时候，有时候在荒无人烟的荒野，有时候在雾气缭绕的半山腰，有时候在光影流动的马路边。

没过一个月，我们就不愿意和他出去了，倒不是因为每次被冻醒那一瞬间恍然隔世的空虚感，而是因为他从来不聊自己，总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他说我不属于这里，可是这里有我的梦想啊。我们问他梦想是什么，可他从来不说。

他还常讲一个故事，唐三藏去西天取经，走到一半，如来说经书没了，你回去吧。可唐三藏还是一路向西，翻山越岭，跋山涉水…

一个连喝酒都不愿意聊自己事情的人，一定不会停留太久，这个道理我和刘峰都懂。

刘峰就不一样，会说很多自己的事。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回家乡开一家小饭馆，小花答应过一起回去。小花是他的前任，他们青梅竹马，背井离乡来温州来打拼。

刘峰说我们从小一起抓蝌蚪，一起放羊，一起躺在瓦房里透过破漏的小洞看满天的繁星。我们翻越山丘去看日落，太阳照亮她的侧脸像烤熟的韭菜饼。我和小花第一次牵手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害我踩扁了一坨牛粪。刘峰的声音高亢洪亮，说完后世界变得特别安静。

我说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小花一定不会忘记的，她会回来的。

大宝听了摇了摇头说，你现在好像一条狗哦。刘峰握了握拳头想起身揍大宝，可因为太困又栽回了椅子里，沉沉的睡去了。

那之后，我们都喊他大宝，也不愿意和他出门了。

大宝也没说什么，也不开车出门了，只是还是找我们喝酒。往后我们每次醒来，有时候在包厢漆黑的桌子底下，有时候在宿舍冰冷的地板上，有时候在天台浩瀚的星辰下。

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宝喝的一次比一次多，可能是因为太醉了，他开始说了一些我们能听懂的话。

刘峰躺在酒店天台上，想起了家乡瓦房小洞里的那片星空，一夜未眠。他听见醉倒在一旁的大宝在说醉话，阿暖，我不该放手的，阿暖，我不该放手的…这句话不停的重复，直至天明。

一天我们都躺下了，刘峰忍不住了问大宝阿暖是谁。大宝说，一条狗，陪伴了好些年，我放了绳子以后她就跑了。刘峰回复了一声哦之后觉得无聊便不再说话。

刘峰的鼾声响起，大宝还在自言自语，阿暖鹅蛋脸，小眼睛，四肢很长，比现在的狗都好看。她是2014年2月跑的，距离现在已经有4年了。

我说，大宝，你还是给我讲三藏的故事吧。

大宝说好。

唐三藏去西天取经，走到半路，如来…

话音刚落，我像往常一样感到了一股浓浓的睡意进入了梦乡，迷迷糊糊里我看大宝，刘峰，阿暖都变成了狗。

刘峰说现在《前任3》很火，我们一起去看吧。大宝说不去。刘峰说，有次你骂我是狗，你不去的话我就打你一顿。

大宝说那还是去吧。可是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被打了一顿。

电影院里，故事的最后，孟云不停地喊，林佳，我爱你，林佳，我爱你…刘峰看得入神，妈的，快回去找她啊，说着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他赶忙偷偷擦掉。

大宝瞥见了说，刘峰，你是不是傻逼啊，这也能让你流眼泪。他的声音很大，前排的人都转过来了。刘峰面子挂不住，大声呵斥道，王宝健，你再说一遍看看。

大宝站起来，声音更大了，那么多承诺只做到了分手后的，你们不是傻逼？

刘峰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上前踹了一脚，大宝被踹到座椅的扶手上弹回了座位里，他挪了挪屁股摆正了位置，咬咬牙没有起身，电影里《说散就散》进入到第二段副歌，他跟着唱了起来，抱一抱，就当做从没有在一起…

电影散场的时候大宝已经走掉很久了，回到宿舍，大宝看到我们忙招呼说，来来来，刚弄了点冷菜，酒喝起来。

刘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喝到午夜，刘峰喝高了又说要回去找小花了。大宝冷笑一声，肯定没戏的。刘峰大怒，大宝，我追回来怎么办？大宝还是冷冷的说，追到还得分。刘峰怒吼一声我操，借着酒劲冲上去就是一拳…

第二天大宝脸上贴了几个创口贴照常和我们打招呼，这弄得刘峰有点崩溃。刘峰说，哥，我错了，我昨天喝多了没管住自己，要不你打回来吧，不然我心里很慌。

大宝拍拍刘峰的肩膀认真的说，过去就让他过去吧，过好现在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大宝要离开这里了。

大宝消失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18年2月3号，那天大宝喝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他烂醉如泥。刘峰找小花复合成功了来向他炫耀，迷迷糊糊中大宝歪着嘴巴说，还得分。刘峰这次忍着没动手，我骂了一句，你他妈还真的傻逼啊。

半夜醒来，大宝躺地上一动不动，他手里紧握着的手机，屏幕亮着。我走近一看，微信聊天界面里密密麻麻全是他发的信息，最后一条是：祝你新婚快乐。对面每次的回复都是一样的：您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

远处升起了绚烂的烟花，爆炸声此起彼伏，大宝被惊醒，他从地上坐起来一阵狂吐，脸色惨白，眼睛迷离。他看了看我，笑着说，再见。说完又倒头睡去了。

再见可能是他对手机里的那个女孩子说的，也可能是对我们说的。因为三天后，大宝就消失了—在一场盛大的婚礼以后。

那天，他抹了发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我们面前沉稳帅气，一下子都认不出来了。

晚上他站在舞台下面的角落里看着新娘新郎偷偷抹眼泪，我看他上一秒还被射灯照到神采奕奕一脸幸福，恍惚间以为他才是新郎，下一秒就看不见他了。

后来听刘峰说，那晚热闹非凡，大家都很忙，就他一个人站在角落暗影里一动不动往台上看，别人喊他拿饮料都没有听见。我帮他拿了，因为他说对了，我和小花分手了。

听门口保安说，那天婚礼还没有结束他就昂首阔步出来了，经过时还朝我点了点头，这让我怀疑眼前的这个气质非凡的人是不是之前认识的大宝了，他步子轻快，脚下带风，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听经理说，那个傻逼终于走了，我就觉得他呆不长久，你说这小子图什么，工资都用来整箱整箱的拿酒，还买菜下酒。说来也怪，他平时各种请假，那天不是他的班却硬要我排他进来。

酒席结束了，刘峰拉我出来，他指着门口一个展架说，你看这世界太巧了。只见展架上写着：新郎王宝健，新娘张暖暖。

几天后，在大宝没让打开过的车子后备箱里，我发现了很多干枯了的多肉，脏兮兮的卡通玩偶，还有一本被撕的只剩一页了的日记本，上面写着2018年2月，我们要结为夫妻，谁也不能缺席。最下面的签名一个是张暖暖，另一个已经发霉腐烂辨认不清了，时间2014年2月。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场景，2017年9月，大宝得知前任要和一个叫王宝健的男人要在来年二月结婚，他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约定，辞了工作，穿着几年前她买给他的衣服来到了她们预定的酒店。

他每天开车到他们去过的地方，在那里烂醉如泥，沉湎过去。他在喝醉的时候给已删了自己好友的前任发信息，诉说着这些年的点滴和思念。在婚礼前几天终于释怀，打下一行字：祝你新婚快乐。

婚礼当天，他打起精神，偷偷出现在了婚礼的现场，完成了最初的梦想也和过去做了告别。

电影里《前任三》的结尾林佳在草地上抱着孩子，王鑫陪在身旁，三口之家其乐融融。那么现在谁陪在大宝身旁呢？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

他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