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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疆

马蹄踏过竹林里的小径，季云舒一身青衣，腰挎长剑，打马前行。

清晨的雾气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水珠，少女的脸色肃重，眉间透着一丝焦灼。

师父说，同门十二人，已有十一人在苗疆失踪。

她很是奇怪，师父向来少涉江湖中事，会有什么人特意跟本门过不去呢？

师父说，那里是苗人景仰的万仙宗总坛所在，委实诡秘难测。

师父闭关还有半月的期限，让她先行，前去探探消息。

她没有二话，简单收拾了衣物，告别了师父。

从有记忆起，她便跟着师父习剑，冬日里雪花飘飘洒洒，年幼的她一身白衣，在雪里轻叱一声，手腕轻轻抖了几抖，剑尖串起一串六棱冰晶。

她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得意地看着站在廊下的师父，那个人一袭素衣，轻笑着抚掌，口唇动了几下，似乎是在夸赞她。

她顿时觉得，日日早起贪黑练剑都不苦了，脚踝的扭伤和手上磨起的水泡也不疼了，师父的夸奖，比剑术的精进更让她高兴。

师父的话，她一直都听，同门十二人，她入门虽迟，悟性却最高，师父一直疼她。

眼下同门有难，身为本门最优秀的弟子，这一趟苗疆，她责无旁贷。

她不知道，竹林的另一边，一个素衣身影见她离去，手中拂尘轻摆，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季云舒牵马走在集市上，坦然接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她数日不眠不休，一路风尘，是个妙龄女子，却又带着长剑，在这些久居深山的人看来，自然是很奇怪的。

她无暇顾及这些人的眼光，只是想着，要从何处下手，才能打探到同门的消息。

“哎哟，打死人了啦！”一声出奇响亮的呼痛，打扰了她的思路，她微微皱眉，发现身前的街道里，一个老婆婆的摊子被掀翻了，老人倒在地上，摊子上的杂货撒了一地。

几个壮汉骂骂咧咧地要走，老人抱着其中一人的腿只是不撒，被拖着走了好几步，堵住了原本就不宽的道路，人群慢慢围了上来，将季云舒挤在了中间，她略扫两眼，心中冷笑一声，索性停了下来。

老婆婆鬓发散乱，哭的很是凄惨：“把我的钱还回来，我的老伴儿还等着抓药呢！”

被抱住腿的大汉神色愠怒，挣脱了几下没挣开，怒道：“在这集市上摆摊儿，就得交份儿钱，这是万仙宗多少年前定下的规矩，你竟敢违抗不成？”

季云舒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万仙宗？

老婆婆哭道：“并不是老身敢违抗万仙宗，实在是老头子病重，等着钱抓药，便是将摊子上这些都卖了还怕不够，敢请仙使高抬贵手，宽限老太婆一次，等老头子病好了，我一定补上！”

另一个大汉冷笑道：“万仙宗开坛建宗上百年，从不曾为什么人坏过规矩，你说等你老头子病好了一起补上这份儿钱，那若是他病死了，你这根老骨头，也称不了几两重，却拿什么钱来还？”

若是季云舒的二师姐在这，一身红衣的她早就跳出人群拔了剑，三拳两脚打倒了大汉，将老人扶起来，又掏出一锭大银，将老人的货物全部买下，在围观者的叫好声中洋洋自得。

可季云舒眯着眼睛抱着剑，歪着头看着热闹，一丝一毫要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被抱住腿的大汉怒道：“莫以为你是个老人，我便不敢伤你了，再不松手，我将你这胳膊掰折了！”说着动手要去拉老人的胳膊。

季云舒看得无聊，竟然还打了个呵欠，几天里没好好睡觉，她也累了。

旁边的一个小贩模样的人小心地碰了碰她，说道：“姑娘，看你这样也是身有武艺，你们江湖中人，不是最讲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怎么见了这老人被欺负，竟不出手么？”

季云舒别过头来，斜眼看着他，眼中有一抹讥诮，那人缩了缩头，似乎是不敢与她直视，更往后退了退。

季云舒突然长身拔剑，行云流水般连出五六剑，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劈开一条路，那个方才说话的小贩，手心夹着一只蛊虫，脖子上横着一柄剑，脸上却带着怪异的笑。

她微微一笑，一剑斩断了他的喉咙，出手极有分寸，伤口是浅浅的一痕，血却没流出来多少，小贩仰面倒地，手心的那只蛊虫转了转，跑进他的袖中去了。

两旁的人群唰唰向旁边退开，季云舒手执长剑，走到看呆了忘了争执的几人面前，气定神闲地说：“戏做完了，也该收场了吧？”

老婆婆的脸上陡然变色，却强撑着道：“什……什么戏？”

季云舒轻轻一笑：“几位做这场戏，不就是为了引我出手吗？”

老婆婆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挺直了腰背，阴恻恻地道：“不知老身哪里出了差错，让姑娘看出了破绽？”

“破绽吗？有很多，”季云舒口中说着，顺手架开了大汉的两下偷袭，“真正干粗活的穷苦人的手，不会像你一样，虽然黝黑，关节却不粗大；你说你卖钱用来抓药，可摊子底下铺的那块布，却是新的；你这身衣裳虽然破旧，又打了补丁，可是上面一点儿洗不净的油渍都没有，想必你从未干活粗活，是个年纪并不大的女子吧？”

“老婆婆”阴阴一笑，沉声道：“姑娘好眼力，只是不知姑娘的武艺，是不是也跟嘴皮子一样厉害。”

她手腕一翻，十根手指上多了寸许来长的精钢指甲，翻着眼皮道：“老身埋伏不成，只好用这几根老骨头来试试姑娘的拳脚了。”

她说话不再刻意压着嗓子，语音清脆，显然是个年轻的女子，却不知为何却仍自称“老身”。

季云舒没有细想，上下两剑挡开了她的攻势，“老婆婆”招式诡异，出手如电，指上的精钢套子泛着蓝光，专攻眼喉等要害部位，季云舒知道这等短打兵器最擅近身格斗，因此长剑舞开，将她隔在身前一丈之外。

两人兵器相接，竟然叮咚作响，甚是好听，“老婆婆”又斗一阵，她这近身搏斗，最擅出其不意，眼下被长剑阻拦在外，占不到丝毫便宜，不免心下渐渐焦灼，大喝一声，精钢套子突然脱手，向季云舒射去。

季云舒腰肢轻摆，长剑横打竖挑，一一避开，站定时看向那“老婆婆”，她的真容虽掩盖在满脸黄粉之下，却可想的到，脸色必定极差。

她静静地立了一会儿，突然空手而上，极是迅捷，季云舒看见她手指缝中一点蓝光，顿时脸色一肃，手下不再留情，剑招一变，“老婆婆”痛呼一声，捂着手腕退下。

她恨恨地看着季云舒，捂着手腕的手指缝间有血迹渗出。

“我初入苗疆，所为何事还未言明，算上方才那个小贩，阁下这是第二次用蛊虫伤我，若不给你点厉害瞧瞧，难道苗疆当真以为，我中原武林无人么？”

青衣少女手执长剑，剑尖上血迹点点，便如开了一朵朵桃花，她长身玉立，气质清雅，便如一朵风中盛开的玉兰。

“老婆婆”冷笑一声，正欲开口，远处传来一丝细细的哨声，她顿时肃立，神色甚是恭谨，然后怨毒地看了季云舒一眼，转身便走。

几个大汉、围观的人群顿时消散，甚至小贩的尸首都被人拖走，只剩季云舒一个人留在原地。

她愣了一会儿，还剑入鞘，慢慢地牵过坐骑的缰绳，脸上方才露出一丝少女落寞的神情来。

不远处一家商铺的二楼，一个白衣男子临窗而立，他身后的黄衣小鬟说道：“公子，这个季云舒，倒比她那几个师姐们要聪明得多呢。”

他微微一笑，想起她二师姐那日仗剑直言，却被那“老婆婆”偷袭放倒，更有那个六师姐，刚进集市就中了迷药。

“这个小姑娘果然有点意思，”他一边下楼一边说，掌柜的伏在门边，恭谨地叩首，毕竟万仙宗的祭司，在苗疆可是神明一般的人物呢。

“季云舒，”他看着她的背影，喃喃地说，“你还不知道，在这苗疆，你将会遇见什么吧？”

他嘴角露出一丝恶毒的微笑，伸开手掌，一只小小的蛊虫爬上他的手心。

他手指轻弹，那只蛊虫竟然蹦得极高，朝着季云舒的方向飞去，片刻间就隐在了她的后心。

她仍在慢慢向前走着，一无所知。

就像她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样。

一江水（二）